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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人襄陽劉鸞錄)
鸞問:“聽先生講論,時覺有所興起。使得常常如此,聖賢可舉而至乎!但恐不能持循,為外誘所奪,奈何?”先生曰:“孟禽,楚人也。予,秦人也。焉能常常講論乎?故全靠師友,則求諸己者便懈惰,外誘由是而至也。橫渠六有銘不可不常接乎目。”十一月二十一日,期當聽講,以陰雨晦冥,獨坐閉戶,頓覺此心虛明,凡有觀覽,便自省悟,似於道理有會合處,若可上達。竊謂:“一日無欲,可作一日聖人;一月無欲,可作一月聖人;終身無欲,便是終身聖人。不知是否?”先生曰:“有誌之言也。但恐入市朝時或有欲,則與閉戶獨坐時之無欲又不同矣。故聖人無入而不無欲,一獨坐不可便了也。子如視金革百萬之眾,甲科烜赫之榮,文繡俊雕之美,財貸充積之盛,艱難拂亂之時,白刃顛沛之際,耄耋昏倦之日,皆如此號房之獨坐也,人雖曰子之非聖人也,吾不信矣。”
問:“顏子簞食瓢飲,不改其樂,夫子便稱之曰賢;子路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夫子便喜之。二者雖所造淺深不同,然今之學者若能於貧富開頭擺脫得去,便是求上達境界。”先生曰:“此是第一件學問。能乎此,可以塞天地而輕王侯矣。故曰:‘君子去仁,惡乎成名!’故今日隻當求仁。若於仁能有得處,更須論他個簞瓢、狐貉也。”
問:“孔子說‘可與共學’至‘可與權’,以聖門諸弟子品題,如何?”先生曰:“與其品題聖門諸弟子,不若先品題在己。品題聖門諸弟子,雖是評論古今人物,然近於方人,於己猶無益。若品題乎己,便肯求己之所到處。不知孟禽今日可與立耶?可與權耶?若能審此,則由、損之立,顏、曾之權,皆可求而至也。”
問:“程子於逝者如斯章雲:‘此道體也。’‘君子法之,自強不息。及其至也,純亦不已焉。’又曰:‘自漢以來,儒者皆不識此義’末乃曰:‘有天德便可語王道。’又於可與共學章雲:‘自漢以來,無人識權字。’豈非以自漢而下,聖人不作,故不可以行權,不可以興王道耶?”先生曰:“程子指其全體至極處而言。若就漢人中論之,豈無有識此意者乎?自程子發此論,雖為至當,然後學不知立言本意,乃因而推演太高,遂將數代躬行君子皆卑忽之,但馳騖於玄談高論,去權與王道益遠。若愚則不敢謂漢以後無人也。”
問:“象山雲顏子為人最有精神,然用力甚離。仲弓隋神不及顏子,用工卻易。觀其同仁之時,猶下克己二字,曰:‘克己複禮為仁。’又發露其旨,曰:‘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既又告之曰:‘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至仲弓問仁,夫子但答:‘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隻此便罷也。顏子精神高,既磨礲得實,仲弓不及也。此說如何?”先生曰:“此象山想像之言,幾於捕風捉影矣。且顏子最有精神,用力宜易,今反以為難;仲弓精神不及,用力宜難,今反以為易,不幾於倒說乎!且如見、如承、勿施等語,亦非易事。故雖分克己、敬恕為乾道、坤道者,亦是就顏、冉麵頭上說也。故學者不當在比擬二賢上用功,隻當就二賢比擬於己、有所不及,思齊之則可也。”
問:“‘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若臨是非利害之際,卻也須便便;如在宗廟朝廷,固是便便,若處僚友大夫,以德義行實尊讓也,須著恂恂。當時門人記載,亦就其重者論之,不知是否?”先生曰:“恂恂隻可施於鄉黨,鄉黨中長幼卑尊俱無所用便便處。若恂恂處,於宗廟朝廷亦必似訚訚,不然,便陷於持祿固寵者矣。”
問:“‘鄉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若是‘醉而不出’,‘屢舞傞傞’,‘屢舞僛僛’,聖人亦應何如處?”先生曰:“古人飲酒,既立之監,或佐之史,不苟飲也,可以聖人而同於流俗乎?其溫良恭儉格人處,自無傞傞、僛僛之徒矣。”
問:“‘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乍忽之際固應如此,若稍從容,亦須有言及馬也。”先生曰:“此正觀聖人貴人賤畜之心於乍忽之頃,從容時不須論矣。”
問:“學者應酬事物,若從理上做去,便自勇往直前,略不流滯;若要成就一己私意,卻徘徊顧望,不得了足。不知是否?”先生曰:“此言是非極明白,所慮者,不消如此致疑。於此致疑,則必於是者不肯是,否者不肯否矣。故見得是非後,隻可直前,勿起兩心。然才說要麵一己私意,卻是徘徊顧望,不知徘徊顧望個甚的?莫不是善心萌動,又為私意牽扯,欲不善不能不善,欲善不能善,兩相阻礙。如看見此關,一刀斬斷,便是脫陷阱,登雲霄處也。”
問:“先生雲品題聖門諸弟子,不若先品題在己,此是要生實下工夫意。今但知誌道,猶不免有得失存亡之時,不識如何可以立,以到權耶?”先生曰,“才覺乎得處存處,不使失亡,便是立得;到不知其得處存處,則於道俱化矣。如是而不可與權者,則夫子有吝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