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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人歙縣許象先錄)
十年冬,許象先辭歸省。先生曰:“近日諸友多北上,汝獨南還。諸友中每告以隨處力行,汝此歸亦當如是。然於此等處須是看做一樣,方始是學。出處元是一個道理,不可謂處輕於出也。”
先生一日謂諸生曰:“‘逝者如斯夫’,‘子見齊衰者、冕者與瞽者’,過趨、坐作無兩心,其‘純亦不已’便是如此。學者須是自強不息,體這樣子行去才好。若見冕者尊貴,便知敬他,見瞽者是無目的,便忽略了,卻不是。且天下無目的亦廣著,如那樣有位有勢的人,皆是有目的一般,那樣無位無勢的人,皆是無目的一般,如於此等類,亦須是要看做一樣。”何堅問:“如此則無所謂分殊矣。”先生曰:“所謂殊者,如所謂三親九族之類雲耳,非是將勢強的作一樣看,勢弱的又作一樣看。有目的譬之是晝,無目的譬之是夜,若但知敬冕者而忽瞽者,正是如水卻流行於晝而停止於夜矣,便不是學。”
先生曰:“夫子自謂。‘吾誌在春秋,行在孝經’。予謂,夫子之神在論語乎!”
章詔問格物。先生曰:“這個物,正如孟子雲‘萬物皆備於我’物字一般,非是泛然不切於身的。故凡身之所到,事之所接,念慮之所起,皆是物,皆是要格的。蓋無一處非物,其功無一時可止息得的。聶蘄曰,“蘄夜睡來,心下有所想像,念頭便覺萌動,此處亦有物可格否?”先生曰:“怎麽無物可格!‘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亦皆是格物。”章詔因曰:“先生格物之說切要,是大有功於聖門。乙先生曰:“也難如此說。但這等說來覺明白些,且汝輩好去下手做工夫矣。”
聶蘄問:“好樂、憂患與畏敬、哀矜等類,何所分別?且心正後,身何以猶有偏處?”先生曰:“好樂,自心之存主處說,尚在己心上;畏敬,自身之臨接處說,已及人了。所以大學工夫,正心後,至卒然臨事時,工夫不密,不覺猶有偏僻處。”蘄意尚未釋然。少頃,先生坐後帷屏被風吹側,先生猶危坐,諸生中或有愕然失聲者,或有勃然失色者,甚或有奔扶至失手足者。先生曰:“此便是‘畏敬而辟’,此便是身之卒然臨接處。即比而觀,好樂、憂患得正之後,而畏敬、哀矜不免猶有所偏,不可不加察。”諸生心始快然。
先生因講“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顧謂象先曰:“汝那裹有個潘希平,自戶部郎升知荊州府事,予往送之,希平因請教。予見希平嚐置其子於樓上讀書,因謂之曰:‘希平視荊民如樓上之子可矣。’希平請問其所以。予謂:‘希平視其子登樓,則使人抉之;下樓,則使人持之;時其饑,饋之食;時其渴,飲之漿;時其書聲不聞,則撲之恐其或惰;時其書聲不絕,則節之恐其或勞。視荊民如己子,何有不可!’希平曰:‘州縣之廣,安得人人視之如己子?’予謂:‘州縣之吏,有如希平這樣心的,把己之心事付托他;亦有無希平這樣心的,把己之心事詳告他,又何不可!’希平又謂:‘荊州適饑饉之時,賦稅既免,而祿米廩餼之類又不可缺的;歲辦既蠲,而往來供億之類亦不可少的。此等處,卻如之何?’予謂:‘子之家無饔饗,客無饋饌,則亦求之樓上之子乎?抑別有處也?’於是希平深以為然。然此還是謂視民如子的說。若康誥雲‘如保赤子’,赤子卻是個無知不能言的,視民如無知不韜言之赤子,則亦何所不至哉!”又謂:“予鄉有劉先生,曾作曲沃縣來,凡民有罪,別縣多是罰金紙,他止是罰些糧米、棗、菜等物,無事時令僧道等曬貯之。後值年荒旱,別縣民皆流離失所,惟他這縣獨得生全。這樣的人皆是心誠,愛民如赤子,故害未至而預為之防。”因謂諸生曰:“他日皆有安養元元之責,恁的逭等心腸卻不可不自今日預養。”
問:“張子太和所謂道,卻遺了中字,是墮於一邊,如何?”先生曰:“儒者多謂韓退之原道而不及格物致知,為有所遺。子謂,言道不必盡把前聖賢之語一一數過,才謂之全盡。若孟子序恒言曰:‘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他連正心誠意都不曾說,不又大有所遺乎?故易亦曰‘保合太和’,安知子厚之言不有見於此?不必拘拘牽合中字來比對著,況聖賢之意,亦自多有互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