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涇野子內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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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人歙縣許象先錄)

許象先初見先生,請教。先生曰:“學者要在隨時精察體認,否則我雖多言亦無用,猶是照舊人也。”

呂潛問人事難以應接。先生曰:“都不接來,未免有失人處;都要接來,未免有失己處。孔子曰:‘泛愛眾而親仁。’”

何城問:“漆雕開‘吾口斯之未能信所信’,隻是理否?”先生曰:“固是。吾輩且替他想,看怎麼便不肯自信?”象先曰:“莫不是知得反身,尚未能誠否?”曰:“但且就吾人自家身上看。且如朝廷把你做個兵部官,果能自信兵儲,邊策,將士之心,一一能周知否?把你做個吏部官,果能自信庶司、百吏,賢人、君子,一一能周知否?漆雕開不自信,隻是心不自足,故夫子悅之。且如子路,率爾而對我能道千乘之國,便是自信了,夫子所以哂其不讓。”

呂潛問:“欲根在心,何法可以一時拔去得?”先生曰:“這也難說一時要拔得去,須要積久工夫才得。就是聖如孔子,猶且十五誌學,必至三十方能立,前此不免小出入時有之。學者今日且於一言一行差處,心中即便檢製,不可複使這等,如或他日又有一言一行差處,心中即又便如是檢製。比等處人皆不知,己獨知之,檢製不複萌,便是慎猾工夫。積久熟後,動靜自與理俱,而人欲不覺自消。欲以一時一念的工夫望病根盡去,卻難也。”

先生一日贈胡貞甫升知福州府文,中有處置釋氏一段。象先曰:“廷臣建言欲裁革釋氏,是義;先生如是處置,卻是仁。”先生曰:“仁立則義行,義精則仁無弊。廷臣言欲裁革固是義,須停當可。且這些人原初出家,也是不得已處。孟子曰:“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苟上之人不務明禮義以化導之,而遽欲去之,幾何不激變乎!亦豈複推原其不得已之情乎!須是要體堯舜並生之心好。”

呂潛問:“理欲界限甚明,何為人心每每沉溺於欲?”先生曰:“還是見不到。如簞瓢陋巷,他人則憂,顏子便樂。盞真見有重於比者,夫何憂!”

呂潛問:“學者自做秀才至中舉、中進士,心隻是依舊不動,方是學。”先生曰:“此意卻好。前日顧東橋見我雲,彼處有個秀才,有學識,中不得舉,心甚憂。予謂此正是無學識處。如中不得舉心憂,便為舉人牽扯去了;中不得進士,做不得官心憂,不免又為進士與官牽扯去了。如此等心,便不屬己身了。非是不要功名富貴,須不累於功名富貴才是。”

象先問:“文王能使家國天下皆化,竟不能化紂,莫不是紂下愚不移否?”先生曰;“此大有說。紂固下愚難移,且當時前後左右莫非姐己、飛廉之流,雖有善言,無由而入,況文王身且不能見容,若非散宜生、閎夭之徒處置出來,幾不能免矣。”象先問:“散宜生之事,文王知否?”先生曰:“文王在羑裏中,怎麼得知?然此亦是聖賢善用權處。盞宜生知紂之惡不可回,文王之聖不可死,故如此處置。孟子嚐稱,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他也是聖賢了,惟其如是,故紂解文王之囚,且賜之斧鉞,得專征伐,文以得以伐密戡黎,去崇侯虎,當時天下所以不得深受其害。故聖賢一時之權,實天下之利,其用心

先生曰:“陳白沙謂:‘舞雩三三兩兩,隻在勿忘勿助之間。’想當時曾點隻是知足以及之,恐勿忘勿助工夫卻欠闕也。不然,則不止於狂矣。”

象先問:“先儒言子路亞於浴沂,是子路猶下曾點一等。然子路‘未之能行,唯恐有聞’,恐又曾點所不及。”先生曰:“正是。曾點氣象大,行不掩言;子路工夫密,見義必為。亞於浴昕,先儒特自其言誌時氣象而言耳。”

問:“岳武穆班師,是否?”先生曰:“如何不是!天下寧可無功業之成,不可無君臣之義。”

唐音問:“申生待烹之事,人議其未免陷父於惡,如何?”先生曰:“晉獻公溺於驪姬,元是惡的,不是申生陷他。申生不逃待烹,雖若過乎中庸,他的心卻合乎天理之公了,故謂之恭世子。若再說他不是,卻是世之逆命不死者卻好也。”又曰:“除是申生學至道於舜同,應別有處。”

唐音問:“子思不使子上為出母服,何以不與孔子同?”先生曰:“聖人道大德宏,故於人子情可通處無所不容;子思是賢者,卻還守禮為是。”

象先問:“吳康齋終日以衣食不足為慮,恐亦害事否?”先生曰:“此公終日被貧來心上纏繞,不得謂之脫然無累。然亦卻是有守的,外麵勢利紛華奪他不得,吾輩且學他此等長處。”

先生謂諸生曰:“吾儒心中常使有餘,無不足慮才好。所謂有餘是甚的?隻‘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便是。”

先生曰:“仁者,人也。凡萬物生生之理,即是天地生生之理,元非有兩個。故人生天地間,須是把己私克去,務使萬物各得其所,略無人己間隔,才能複得天地的本體。夫孔門諸賢,於一時一事之仁則有之,求萬物各得其所,與天地同體氣象便難。惟顏子克己複禮,幾得到此境界,故夫子於夏時、殷輅、周冕、韶舞,惟與他說得。他人無此度量,夫子不得輕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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