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涇野子內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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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人武陵劉邦儒錄)

劉邦儒一日見先生於柳灣精舍,適一友持春池卷求題。先生題畢,謂邦儒曰:“吾輩胸中不可不常見此景象。”問曰:“何也?”曰:“見此則滿目生意盎然,活水流動無滯矣。”又同:“何以能見得?”曰:“隻是收放心。”

邦儒歸省武陵,先生大書“誌伊學顏”見賜,因請教。先生曰:“我的意思盡在這四字上。此回能做得顏子安貧樂道功夫,不患不能為伊尹之堯舜君民事業矣。”

邦儒撥曆後來見,先生曰:“連日大風雪中曆事,意思如何?”曰:“此等處雖是辛苦,亦未敢怨尤。但衙門中禮體太嚴,頗覺未安耳。”先生曰:“你這衙門與國子監略有不同,一切禮貌固有舊規,至於太過處,也要自家斟酌。夫禮因人情時事而為之節文者也,不可隻按著舊本。能得於此,雖他日禮讓為國,亦不外是。”

邦儒居鷲峰寺中,有一鄉縉紳攜酒至寺,飲同鄉諸友。次日見先生,先生曰:“昨日所講論者何事?”對曰:“講時政及圍棋耳。”曰:“汝曾圍棋否?”對曰:“未也,第旁觀之。”曰:‘就不能止之乎?”封曰:“於時亦難處。”因請教。曰:“汝何不曰:‘鄉先生枉頗吾輩,吾輩正欲求教,若隻圍棋,恐無開教之時,是拒吾輩也。’知此答來,人己皆受益。”

邦儒問:“臨事優柔不斷,如何?”曰:“此隻是見理未真耳。若知理已真而又不斷者,非因循隱忍,必利害是非怵其中也。”

象先問:“朋友相聚時,言語固當長幼相遜,但說道理有來安處當如何?”先生曰:“人有說得是處,便要虛心取了他的;有不是處,也要與他講幾句,使此心無一些子芥蒂方好。若一徇著長幼之序,聖賢之道便不得明了,且其設心便有所為而不言,有所為而言,先已離卻道,又何講邪?因年之長幼,為言之訚侃亦可。”

先生語及中庸尊德性、道問學的工夫,象先因問:“失記前日所講溫故知新、敦厚崇禮處,請再發明。’先生曰:“我當講論時,也隻隨人所問而答,初未嘗有個安排的意思,故講後多忘卻。此在你諸生自思之,不可效我少溫故工夫也。”

有一相知見先生,言二友囚爭取書抄,至失和氣。先生謂之曰:“試問所抄書中有此事否?且何不出一言以箴規之?”對曰:“惟至人能受盡言。”曰:“你先做了個至人,亦自可使人受盡言矣。”

邦儒問:“近日朋友講及大學,每欲貫誠意於格致之前,盞謂以誠意去格物,自無有不得其理者,如何?”先生曰:“格致、誠正雖是一時一串的工夫,其間自有這些節次。且如佛氏寂滅,老子清淨,切切然惟恐做那仙佛不成,其意可謂誠矣,然大差至於如此,正為無格致之功故也。但格致之時,固不可不著實去做,格致之後,誠意一段工夫亦自不可闕也。”

王貴問“人之過各於其黨”先生歎曰:“堯舜之仁止於一世,夫子之仁至於萬世,就在人之過裹麵也要看出個仁來。文中子曰:‘夫子於我有罔極之恩。’誠哉,斯言也!吾輩見人有過,須要如此看他方是。”金瀚曰:“周公之殺兄,孔子之為君諱,想亦是過中之仁。”先生曰:“也是。程子亦常說來,君子於人,當於有過中求無過,不當於無過中求有過。宥過無大,觀遇知仁。”

黃容問:“‘朝聞道,夕死可矣。’聞道如此之速乎?”先生曰:“這聞字不可輕看過了。以前不知用過多少功夫;到此方有所得,故當死之時,無有遺恨。孔子夢奠兩楹,曾子易簀而斃,看他是何等氣象!”

先生一日訪一相知,守門吏以未起辭。先生猶進至堂,見其人方與諸友講學。先生曰:“以吾子門下吏,亦有說謊者乎了”其人為起謝。先生因問:“此宅子這等深邃,卻是好講學。”對曰:“隻是與堂上先生相鄰耳。”先生曰:“相鄰夫何傷?”對曰:“也是某早晚間亦賴有戒慎的意。”先生曰:“不意吾子戒慎之功,乃賴堂上先生而後有也。”其人及諸友皆大笑。歸語邦儒曰:“惟聖人能不賴勇而裕如。”

邦儒問:“漢武帝立弗陵,殺鉤弋夫人,何如?”先生曰:“立子殺母固不可為訓,但也要看他時勢如何。武帶於鉤弋夫人素所寵愛者,相處非一朝一夕,想必見他性情行事隱然有恣橫之勢,後不可製,故不得已而殺之。處之雖至太過,武帝當日之心,實亦未易窺測,然或因事激怒而殺,亦未可知。”又問:“人主嚴立家法,使母後不得預改,似亦無不可者。”曰:“若逢著子少母壯,淫縱恣橫,以幹國政,誰得而禁之?不見唐之武後乎?太宗一未能處,遂至子孫幾無噍類之禍。故明主以天下為大,一室為小。”又曰:“若有文王‘刑於寡妻’手段,則不至如此矣。”

先生曰:“汝輩今日在此講論,不消拘拘於經史上。即如今日用應接上下,或言語衣服,卻都是學。故當時曾子、子夏講論時,常說今日某人行冠禮差,又說某人行喪禮差,一一在這上麵考究。令人說及此,便以為粗跡了。此等處講得既明,卻就要下手去做。若有一等人,所講者是一樣,看他穿的衣服、住的房屋又是一樣,這便不可信他。若所講者如此,著的衣服、住的房屋也是如此,這個人一向這等去,何患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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