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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人進賢章詔錄)
章詔問:“嚐與朋友講論,國家有三大患:一,邊方之害;二,宦官之禍:三,閘河運道之苦。”先生曰:“是固然,所謂大患者尚不在此。”詔三請,答曰:“當今大患,隻是士習不正耳。蓋天下國家所恃以治安者惟人才,若士習不正,則其患何可勝言!”自是屢言及此,蓋深探其本也。
先生謂詔曰:“古之聖人,隻是虛心取善。如堯則稽眾舍己,舜則好問好察,大禹聞善則拜,孔子好古敏求。且以舜之聖知何如也,曆山、雷澤、河濱之人,其微賤又何如也,舜與之群居並處,而其人之有善,尤樂取之,未嘗自以為聖,亦初不見其人之微且賤也。則舜之心廣大何如哉!厥後,孔門獨有取於子賤為君子,以其能尊賢取友以成其德也。既宰單父,猶師事賢於己者有五人,用成不下堂之治。孔子歎之曰:‘堯舜聽天下,務求賢以自輔。惜乎!不齊之所治者小也。’若子貢,則夫子但許其‘器’,固未至於不器之君子矣。他日,夫子謂其日損,則好與不賢者處也。子賤其可法乎!”
問為學難。曰:“學者切要工夫隻在克己。克己之要,須自家密察此心,一有偏處即力製之,務有以通天下之誌。故曰:‘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
詔問:“講良知者如何?”先生曰:“聖人教人,每因人變化。如顏淵問仁,夫子告以‘克己複禮’;仲弓,則告以敬、恕;樊遲,則告以‘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蓋隨人之資質學力所到而進之,未嘗規規於一方也。世之儒者誨人,往往不論其資稟造諧,刻數字以必人之從,不亦偏乎!”
問;“今學者論舉業、德業為二,可乎?”先生曰:“舉業中即寓德業。試觀所讀經書,及應舉三場文字,何者非聖賢精切之蘊,仁義道德之言!試以是體驗而躬行之,至終其身不易,德業在是矣。”
詔每以先生常言“學者甘貧改過”從事,頗有功。曰:“然。能甘貧,則凡一切浮雲外物,舉不足為累矣。能改過,則可以日新而進於善矣。大抵過失亦多生於不能安貧中來。貧而能安,過亦可少。觀於顏子可見矣。雖以成湯之聖,而猶曰‘改過不吝’。秦穆公霸者之君耳,其伐鄭歸而悔過,自誓之言,乃列於書之終篇,與帝王並稱也。過隻不宜頻複,貴於速改。”
學者問:“天下事事物物俱要理會過,可乎?”曰:“一事不知,儒者之恥。如禮樂、製度、錢穀、甲兵、獄訟之類,皆當究心,庶幾他日可以應用。至於各年通報,諸臣條陳政務,亦各有善處,可覽記之。但不可騖其心,騖其心則本心之仁已亡所,多識者猶口耳也,亦不足以應務。”
語莆田林賢曰:“學者人倫日用冠、婚、祭、射之禮尚未能行,卻輒言論高遠;且為學當有轉移活法,若說隻閉門澄心便了了天下事,恐未必能了也。”
或問朋友講論多不相入。先生曰:“須要心氣和平,使人聽服。不然,則至爭辯麵頸發赤,雖講之善,亦是不善也,所謂學安在哉!”
先生語基學曰:“朱子平生隻以‘正心誠意’四字告君。格心之學,誠不出此。但執定此法,恐人君資稟學力有所不逮,便坐捍格。要當有入手處,或隨其偏處救之,或就其明處通之,方是心意活動。”
基學論日月明,“學者隻惟學其明處,不必學其照處”。先生曰:“何不學天?日月亦天之運用者耳苟為雲霧所障,則明掩矣。若天地,日月、風雲、雷霆、霜霧,皆所馳使運行者也。”
問講學。曰:“切不可執泥己說。如此等人,則雖有善言,執而不悟,人亦不告之矣。學者須去此病,使聽得四方九州之言,始於已有聞善之益。不然則聞見狹,而遺乎善者多矣,惡在其為學!”
問“致良知”。先生曰:“陽明本孟子‘良知’之說,提掇教人非不警切,但孟子便兼‘良能’言之。且人之知行自有先後,必先知而後行,不可一偏。傳說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聖賢亦未嘗即以知為行也。縱是周子教人曰靜曰誠,程子教人曰敬,張子以禮教人,諸賢之言非不善也,但亦各執其一端。且如言靜,則人性偏於靜者,須別求一個道理。曰誠曰敬固學之要,但未至於誠、敬,尤當有入手處。如夫子魯論之首,便隻曰‘學而時習’,言學則皆在其中矣。”詔曰:“此可見聖人之言約以弘,辟之於天;諸子則或言日月,或言星辰,或言風雲、霜露,各指其一者言之。若聖人則言天,而凡麗於天者,舉在其中矣。然言天之道‘於穆不已’,君子之學當‘自強不息’,比希天之道也。若是,則前所謂靜,所謂誠,所謂敬與禮者,一以貫之矣。詔鄙見如斯,未知可否?”曰:“然。”
先生曰:“今日諸生相聚,皆四海九州之人。一旦於此講學,非意氣之孚不能若此。講論道理,乃天下公共之理,若有未善,當極其辯論,以求其是,毋吾以也。”
問聖賢教人之方。曰:“大學乃是立定規矩條目,使人有所持循。論語則多因門人弟子問答及君臣相與之言,各就其資稟造諧,與夫人之病痛處言。語、孟不必同於中庸,中庸不必同於語、孟。拘拘執一者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