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涇野子內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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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人休寧胡大器錄)

大器問周南、召南之詩。先生曰:“詩教所係甚大。藎周南、召南皆言婦人之事,而‘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所見不從此出則荒唐,一物無所見;所行不從此出則窒礙,一步不可行。道不行於妻子,則父母不能順。學者識得認取,無往不可。故子謂伯魚雲雲。”

問齊家。先生曰:“家極難齊,齊則天下易治。婦人家他不識書字,任一己之私,若順得來,於理有礙;順不得來,他便怨恨。此堯以二女試舜。唐太宗雖是英明之君,亦止外麵做將去,此所以為霸。”

問子見南子。先生曰:“沈晦同尹彥明:‘今有南子,可見乎?’尹曰:‘不可。’曰:‘子學孔子者也,如何不見?’曰:‘若某學,未到磨不磷,涅不緇處,故不敢見。’沈曰:‘破我數十年積疑。’尹曰:‘某恐出門後又疑了。’此可見尹之自得處。凡學聖人,如尹彥明方切實。”

陶杏垣談禪學。先生曰:“禪隻是周一身之用,不能運用天下,學他無益。孔子曰:‘夫我則不暇。’”又問禦盜。曰:“盜賊似法製他,他又生一法,法有窮。隻是使民衣食足,便是正法。又要在上去貪官汙吏,則正法方得行。孔子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問盜賊難使得化。曰:“若在上有處,自來就服。”因說“近山先生在九江府,被賊撞去,神色不變,賊又台回。此雖遭賊鋒刃,待之以誠,猶能如此。況平日處之有道,賊有不化者乎!”

問知人甚難。曰:“然。如趙清獻公與周茂叔,同處不相知,及再見,方知茂叔也。務實者,不可以一言一事知他。”

克諧曰:“無事時心清,有事時心卻不清。”先生曰:“此是心作主不定,故厭事也。如事不得已,亦當要理會。某中舉時,亦是如此,後來雖事紛至亦不厭。”

王光祖執唐史約槁看。先生歎曰:“唐太宗萬世英明之君,作詩文皆有巧思。及納巢刺王妃,蹀血禁門,言不顧行,巧處通不見了。”大器曰:“畢竟為聰明所使。”先生曰:“憲天聰明,似不如是。”

問患功夫間斷。曰:“出手入眼處皆是功夫,焉得間斷!”

問儀禮、周禮。曰:“此周公傳心之要。孔子作春秋,本二禮而作。”

先生曰:“陳白沙徵到京,吏部尚書問曰:‘貴省官如何?’曰:‘與天下省官同。’請對坐即坐,無辭。此盡樸實有所養。羅一峰訪康齋,見起‘禦聘’牌坊,乃謂其子雲:‘不必有此牌坊。’不見康齋而退。此羅公高處。康齋,孔門之原憲也,而又有此乎!”

昔者,尹彥明在僧房中,一年未曾妄轉動,雖置扇亦有定處,僧甚歎服。學者當學此方可。

先生曰:“人心要廣大,如天之無不覆,如地之無不載可。”大器曰:“心大則萬物皆通。”曰:“然。某又常言,謙虛則寬綽而有餘,矜誇則狹追而不足。”

或問:“靜坐心虛明固好,及事來,不免昏惰放逸,如何?”先生曰:“還是靜時未虛明也。”

伊川舟將覆,無怖色。人或問之,曰:“心存誠敬爾。”同舟一人曰:“不若誠敬都忘卻好。”先生曰:“此意見皆高,然不如指揮棹人、柁人,使順風也。”

或勸王光祖習舉業。光祖曰:“打破此關幾年矣。”先生曰:“某知其為人非是巢父那樣的,然其心必有所見矣。”交友當取其直,責善當巽其語。

人家兄弟不和,皆起於婦人。馬溪田詩曰:“小縸聽黃鵬語,踏落荊花滿院飛。”甚切當。

今之學者,平日都能道仁義氣節。及遇小小利害,便改移了,何以為學!由是知高談者之無益也。

先生講及各衙門製度精密,大小相維,歎曰:“我太祖真聖人也,非漢、唐、宋諸君所及。凡事皆彼此頡頏、互相貫穿,故其法久而不壞,隻在人善守耳。”

先生曰:“陳曰旦卒於太學,虧了章詔,盛寒天氣不憚往來,垂涕泣,親為買棺牧殮。一見陳卒於賢者之手,一見章為朋友之忠。”

孟子不及孔子處,還是學少有不同。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這般樣學,便與天地同流。孟子養“浩然之氣”,才能求塞得天地耳。

先生曰:“昔者,聞有一僉事求見王戇庵公,雲:‘西來一件為黃河,二件為華山。三件為見先生。’王公雲:‘若做官不好,縱見此三者,亦不濟事。’這般高,不受人諂。”

朋友相處,不可先有疑心橫於中。若不相信,還是積誠未到處,未有誠而不動者也。

陶淵明、嚴子陵盡高尚其事,但淵明不及子陵,不免借杯中物自遣。若顏子,連貧亦樂而忘之形於言也。

學聖人要先讀論語,讀論語莫先講仁。仁至大而切,學道者不學此,則終身路差無所成。

曾子有弘毅之學,然後做得易簀之事。雖顏子三月不違仁,亦可並也。

顏子能聽聖人之教,如墾熟田土受時雨,故語之而不惰。學者隻至於不惰甚難。今學者但聞說及道,便思睡了,緣無領受之地耳。隻是一片磽確生田地,雖有雨,亦流轉去不停矣。

先生謂大器曰:“章詔有孝行,有學識,汝當取法。若於臨事危難處觀之,尤可見。”

漢儒以反經合道為權,還是因經行不得,隻得用權,非反經而何?漢去古未遠,看書甚好,今不可便謂之非也。如舜不告而娶,正是反經合道處。

先生曰:“昔陝城有二士,隆冬甚寒,過渭河來聽易,足凍破亦不知。”大器曰:“此與立雪意亦同。有誌之人這般刻苦為學,愧不能及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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