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堯山堂偶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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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平中,英宗患歷代史繁,令司馬光編進君臣事跡,光請置局辟官,與劉□、劉恕、范祖禹及子康編集,神宗賜名《資治通鑒》,會光出知永興軍,以衰病乞閑,乃差判西京留司御史臺及提舉崇福宮,前後六任,聽以書局自隨,歷十九年成書。元祐初,光還朝作門下侍郎,用宰相蔡確劄子,方下國子監開板杭州雕造,令光門下士及館職校讎之。板成,遍賜宰執侍從及校讎官,各以表謝,獨張舜民表能盡著書始終,略見《通鑒》本末,其辭曰:『英宗皇帝患學者不能遍窺,況人主何暇周覽?思有所述,頗難其人。疇若臣哉,莫如光者。神宗皇帝揮宸翰以錫名,敕講筵而進讀。目為《通鑒》,時則弗迷,資彼治原,舍茲安出?』又曰:『上下馳騁於數千載間,出入相隨於十九年內。尚假言官之督責,熟諳裏俗之謗嗤。卒成一代之書,仰副兩朝之志。雖古者興亡事跡固已粲然,而光之筋力精神於此盡矣。』又曰:『旅遊東國,嘗屢嘆於斯文,留滯周南,遂克終於先業。嗟君臣之際遇,已極丹青;何父子之淪亡,忽悲風露。』舜民又有《謝祖禹詩》云:『通鑒初成賜近臣,不遺疏賤帝恩均。我投湘水五千里,君住周南二十春。東觀汗青身是夢,西齊削槁事如新。細論當日修書者,只有三人今一人。』謂□、恕、祖禹也。祖禹時為講筵,舜民為臺官雲。

司馬公《永興謝上表》云:『維此咸秦,昔為畿甸。山川秀美,土地膏腴。論其平時誠為樂土,在於今日適值凶年。經夏亢陽,苗青乾而不秀;涉秋淫雨,穗黑腐而無收。廩食一空,家乏蓋藏之粟,繈負相屬,道有流離之人。老弱懷溝壑之憂,奸猾蓄萑蒲之志。正宜安靜,不可動搖,譬諸烹魚,勿煩擾則免於糜爛;如彼種木,任生植則自然蕃滋。』讀此篇憂國憂民,可以泣鬼,真有用文章也。公平日謂不能為四六,豈誠不能,特不能為雕人刻士耳。

神宗初即位,王中父、劉貢父同考試進士,中父以舉人卷子用,『小畜』字,疑『畜』字與御名同音,貢父爭以為非,中父不從,固以為御名,貢父曰此字非禦諱,乃中父家之諱也。因相詬罵。既出試院,御史以為言。貢父坐罷,同判太常禮院罰銅歸館。有啟謝執政云:『虛船觸舟,忮心不怨;強弩射市,薄命何逃』?一時稱其工。

李復圭自慶州以軍變事左遷知曹州,謝表曰:『誤蒙恩制,更守陋邦。』神宗赫怒云:『曹,股肱郡,乃為陋邦,不遜如此!』乃知廣濟軍。劉貢父自修起居註,守曹南,謝表云:『薄淮陽者願留禁闥,厭承明者樂在會稽。臣不敢然,仕本為祿。』亦不足之語,但婉而成章耳。

蘇子瞻十歲時見老蘇誦歐陽公《謝對衣並馬表》,老蘇曰:汝可擬作一聯。曰:『匪伊垂之,帶有餘;非敢後也,馬不進。』老蘇喜曰:『此子他日當自用之。』至元祐中,再召入院作承旨,因有此賜,用為表謝云:『枯羸之質,匪伊垂之,而帶有餘;斂退之心,非敢後也而馬不進。』後為兵部尚書,又作謝對衣帶表,略曰:『物生有待,天地無窮。草木何知,明慶雲之渥采;魚蝦至陋,借滄海之榮光。雖若可觀,終非其有。』四六至此,涵造化妙旨矣。

東坡謝賜對衣金帶馬非一,俱警策可誦,有曰:『陛下至誠樂與,有緇衣之好賢;俊民用章,無白駒於虛谷。不違寒陋,亦被光華。攬佩以思,遂識斷金之義;舉鞭自誓,敢忘希驥之心。』有曰『命服出司,榮動縉紳。左驂在庭,光生徒馭。慨然攬轡,敢有意於澄清;束以立朝,尚可言於賓客。』有曰『臣山野之資,非文繡之所及;疲駑之質,雖鞭策以何加?方祈冗散之安,更忝便蕃之錫。擄鞍有愧,束衽知榮。敢不奉以牧民,永思去害之指。施之治邑,庶無學制之傷。』有曰:『子衣安吉,不待請而有之;我馬虺隤,蓋知勞而賜者。敢不勉思忠藎,務報恩勤。永為廄庫之珍,莫非民力;無忘獄市之寄,以副上心。』

東坡又有《謝賜衣襖表》云:『齊官三服,已寬卒歲之憂;漢劄十行,更佩先春之暖。惟德其物,豈曰無衣?敢不推廣朝廷之仁,益收凍餒;申嚴祖宗之法,少肅惰偷。庶收汗馬之勞,以解濡鵜之誚。』

四六不得用經全句,惡其近賦也。然子瞻作《呂申公制》云:『既得天下之大老,彼將安歸?乃至國人皆曰賢,夫然後用。』氣象雄傑,格律超然,固不可及。

呂微仲性沈厚剛果,遇事無所回屈,身幹長大而方,望之偉然。東坡每戲之曰:『公真有大臣體。此坤六二所謂「直方大」也。』及拜相,東坡草麻云:『果藝而達,有孔門三子之風。直大以方,得坤爻六二之動。』呂以為謔己,憾焉。

蘇子瞻與呂吉甫同在館中,吉甫既為介甫腹心進用,而子瞻外補,遂為仇仇矣。元祐初,子由作右司諫,論吉甫之罪,莫非纛國殘民,至比之呂布,自資政殿大學士貶節度副使,安置建州,而子瞻作中書舍人,行謫詞又劇口詆之,號為元凶,其詞曰:『先皇帝求賢如不及,從善如轉圜。始以帝堯之明,姑試伯鯀,終焉孔子之聖,不信宰予。尚寬兩觀之誅,薄示三苗之竄。』吉甫既至建州謝表,末曰:『龍鱗鳳翼,固絕望於攀援;蟲臂鼠肝,一冥心於造化。』以子瞻兄弟與我所爭者,蟲臂鼠肝而已。子瞻見此表於邸報,笑曰:『福建子難容,終會作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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