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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蜀之役,郭崇韜諫止段凝為帥,議正而事允矣;其復止李嗣源之行,則崇韜之自滅與滅唐也,皆在於此。

崇韜請遣繼岌,固知繼岌之不可獨任,而必需己副之,名為繼岌,實自將也。崇韜之辭鎮汴州也,曰:「臣富貴已極。」至此而又貪平蜀之功利,豈冒昧不止哉?蓋以伐蜀為自全之計。而反以此自滅者,何也?位尊權重,其主已疑,內有艷妻,外多宵小,稍稍裁正,眾方側目,故憂內之不可久居,而欲息肩於閫外,上挾冢嗣,下結眾將,相倚以安,冀可遠讒人之怨以自立於不拔之地,可謂謀之已工矣。乃不知讒佞交加之日,顧離人主左右,握重兵,據腴土,成大功,媢忌益深,在廷者又以睽離不親,心皆解散,固將益附奸邪而聽其嗾噬;況乎奄有王建畜積之藏,多受降將邀歡之賄,躡鐘會之已跡而益以貪,則必罹衛瓘之網羅而弗能辯,誅死在眉睫而不悟,其工也,正其愚矣。

李嗣源有河上先歸之釁,載人汴決策之功,假之以兵,資之以蜀,則且為王建,而為朱邪氏樹,勁敵於西方;故崇韜身任之以抑嗣源,損其威望,而使易制,俾存勗無西鄉之憂,其為存勗謀也,亦可謂工矣。而不知蠶叢一隅,以叛易,以守難,若欲窺秦、隴出劍閣以爭衡於中國,則諸葛且不能得志,故曹丕曰:「囚亮於山。」嗣源即懷異志,惡能度越重險以犯順,何似擅河朔之富彊,弣汴、雒之項背,建瓴南下,勢無與遏邪?畏虎豹之在山林,乃驅之以居園垣之右,便其噬攫,而崇韜不知也。

朱邪氏之寇,深於腹心矣。繼岌,欲使立功以定儲者也,而殺崇韜者繼岌;董璋、孟知祥,所倚以鎮撫諸將而定蜀者也,而亂蜀者璋與知祥;抒忠而逢怒,推信而召逆,自後觀之,其愚甚矣。乃一皆崇韜之夜思早作,自謂十全之遠慮也。繇此思之,退而全身,進而已亂,豈智計之能勝任哉?抑彊止逆、弭妬消嫌之術,豈有他焉?勿屍功,勿府利,靖諸己以立於危亂之中,則猜主佞臣與震主之權,皆翕伏於鎮定之下。崇韜固不足以與於斯也,禍不速於反掌,足為永鑒已!

受命專征,伐人之國而滅之,大功之所歸,尤大利之所集也。既已據土而有國,其畜積必饒;既已有國而又亡之,其黷貨而寶珠玉也,必多藏以召奪;且其權貴納款,欲免誅夷而僥新寵,其薦賄也,必輦載以湊大帥之門;其為大利之所集也,必矣。大功不可居,而非不可居也。曹彬與平西蜀,獨下江南,而任兼將相,世享榮名,大功灼然在己,而豈容遜避?所以自免於危者,利耳。

且夫功成而上為主忌、下召人疑者,唯恐其得眾而足以興也。十夫之聚,必以豚酒;蟲民歸己,必以私恩;籠絡智謀勇力之夫,必以贈;兵甲芻糧之費,必以家藏。藉令功成歸第之日,車還甲散,行橐蕭然,遊士無所覬而不躡其門,百姓與相忘而不歆其惠,應門皆樸樕之人,宴會無珠璣之客,則雖猜主忮臣,亦諒其不足有為而坦然信之;左右佞幸,亦知其無可求索而恩怨兩消;雖有震主之功名,亦何不逌然於曠夷之宇哉?

諸葛公曰:「淡泊可以明誌。」故薄田株桑,所以踐其言而允保忠勛之譽,豈虛也哉!夫郭崇韜者,惡足以知此乎?其主既已忌之矣,哲婦壬人又爭變黑白以將置之死,而滅蜀之日,貨寶妓樂充牣其庭,以此而欲求免於死也,必不可得之數也。

嗚呼!豈徒為人臣者受命專征以亡國之貨寶喪其身哉?人主之不以此而貽子孫黎民之害者,蓋亦鮮矣。漢高帝之入關也,秦並六國,舉九州數百年之貨寶,填委於咸陽,古今之大利,亦古今之至危,不可居者也。樊噲一武夫耳,知其不可據而斥之如糞土,帝廳其言,為封府庫,非但當時消項羽之惡怒、遠害於鴻門也,且自羽焚宮以後,秦之所積,蕩然四散,而關中無鉤金尺帛之留,然而既有天下,古今稱富者,莫漢若也。唐起太原,而東都之藏,已糜於李密、王世充之手;江都之積,又盡於宇文化及之徒;蕩然一虛枵之天下,唐得之而海內之富上埒於漢。宋則坐擁郭氏世積之資,獲孟昶、李煜、劉鋹之積,受錢俶空國之獻,其所得非漢、唐之比也;乃不數傳而子孫汲汲以憂貧,進王安石、呂惠卿以奪民之錙銖,而不救其亡。合而觀之,則貧者富而富者貧,審矣。

所以然者何也?天子以天下為藏者也。知天下之皆其藏,則無待於盈余而不憂其不足,從容調劑於上下虛盈之中,恒見有餘,而用以舒而自裕。開創之主,既挾勝國之財為其私橐,愚昧之子孫,規規然曰:此吾之所世守也。以天子而僅有此,則天下皆非其天下,而任之貪窳之臣,貪者竊而窳者廢,國乃果貧;則虐取於民,而民乃不免於死。侈者既輕於縱欲,吝者益競於厚藏;侈猶可言也,至於吝而極矣。朽敝於泥土之中,乾沒於戚宦之手,猶且羨前人之富而思附益之。卒有水旱,民填溝壑,或遇寇亂,勢窮輸挽,乃更竊竊然唯恐所司望吾私積,而蔽護益堅。若田野多藏之鄙夫,畏人之求貸而蹙額以告匱,惡知有天下之為天子哉!守其先世之寶藏以為保家之懦夫而已。匹夫而懷是心,且足以亡家而喪其軀命,況天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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