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石敬瑭稱號之年起
契丹之於石敬瑭,為勞亦僅矣。解晉陽之圍敗張敬達者,敬達師老,而無能如晉陽何也。敬瑭南向,而耶律德光歸,河南內潰,張彥澤迎敬瑭以入,初未嘗資契丹之力,戰勝以滅李氏而有之。且德光幾舍敬瑭而立趙德鈞,其待敬瑭之情,亦不固矣,曾不如突厥之於唐也。乃敬瑭堅拒眾議,唯桑維翰之是聽,以君父戴之,而為之辭曰信義也。嗚呼!敬瑭豈知人閑之有信義者哉?
古今逆臣攘奪人國者,類有偉伐以立威,而後人畏以服從而不敢動。無大功而篡者,唯蕭道成、蕭衍與敬瑭而已。然道成、衍遇淫昏之主,臣民不保其死,於是因眾怨以興,而為節儉寬容之飾行以結納中外之心,天下且屬心焉。李從珂無劉子業、蕭寶卷之淫虐,敬瑭一庸駑之武人,杳不知治理為何物,資婦勢以得節鉞,其據一隅以反也,自唐季以來,如梁崇義、劉稹之徒,無成而縣首闕下者非一矣,敬瑭幸得不伏其辜耳。在位八年,固無一言之幾道、一政之宜民,其識量之不足以服人,自知之,桑維翰亦稔知之,即與之四海一王之天下,亦不能一朝居,而況此岌岌搖搖、不寧不令之宇,僅守國門以垂旒乘輅哉!故甫篡位而範延光、張從賓、符彥饒、李金全、安從進、安重榮蜂起以爭,楊光遠、張彥澤殺人於前而不能詰,劉知遠且挾密謀以俟時而動,敬瑭蓋惴惴焉臥叢棘之上,不能自信為天子也。
德不可恃,恃其功;功不可恃,恃其權;權不可恃,恃其力;俱無可恃,所恃以偷立乎汴邑而自謂為天子者,唯契丹之虛聲以恐喝臣民而已。故三鎮繼起,張皇欲竄,而劉知遠曰:「外結彊虜,鼠輩何能為?」則契丹以外,敬瑭無可依以立命也可知矣。張從賓將逼汴州,從官洶懼,而桑維翰神色自若,夫豈有謝傅圍碁之雅量哉?心目之閑,有一契丹隱護其脰領耳。而藉口曰信義,將誰欺乎?惟其無以自主而一倚於契丹,故人即持其長短以制之。趙延壽、杜重威皆效之,而國以亡,血胤以斬,則維翰之謀,適以促其絕滅而已矣。敬瑭之竊位號也,與張邦昌,劉豫也正等,又出於安祿山、黃巢之下,宋人獎之以紹正統,無惑乎秦檜之稱臣構而不怍也。
禮曰:「刑不上大夫。」古之大夫,方五十里之國,有三人焉,次國倍之,大國四之。周千八百國,計為大夫者萬人以上,蓋視漢之亭長,今之倉巡驛遞耳,而不以刑辱之,則所以養廉隅而厚君子小人之別至矣。天下惡得而不勸於善邪?
刑者,非大辟之謂也,罪在可殺,則三公不貸其死,而況大夫?唯是宮、刖、劓、墨之刑,不使夷於小人,褫衣而殘肢禮耳。漢以杖代肉刑,則杖之為刑亦重矣哉!匍伏之,肉袒之,隸卒之賤淩蹴而筆之,於斯時也,煩冤汙辱之下,豈復有君子哉?王昶之僭號於閩也,淫虐不擬於人類,其臣黃諷訣妻子以進諫,不恤死也。至於昶欲杖之,則毅然曰:「直諫被杖,臣不受也。」昶不能屈,黜之為民。充諷之誌,豈黜是恤哉?觸暴人而死,則死而已矣,而必不受者辱也。於此而知後世北寺之獄,殘掠狼藉,廷杖之辱,號呼市朝,非徒三代以下虐政相沿,為人君者毀裂綱常之大惡;而其臣惜一死以俯受,或且以自旌忠直,他日復列清班為冠冕之望者,亦惡得而謝其咎與?
「士可殺不可辱」,非直為君言,抑為士言也。高忠憲公於緹騎之逮,投池而死,曰:「辱大臣即以辱國,」韙矣。立坊表以正君臣之義,慎遺體以順生死之常,蔑以尚矣。其次則屏居山谷,終身不復立於人之廷可也。士大夫而能然,有王者起,必革此弊政,而明盤水加劍之禮,人道尚足以存乎!
劉知遠之圖度深密也,石敬瑭其幾俎閑物耳,惡足以測之哉!始而決勸敬瑭以反,為己先驅也。三鎮兵起,敬瑭問計,而曰:「陛下撫將相以恩,臣戢士卒以威。」蓋子罕專宋之故智也。
自唐以來,人主之速趨於亡者,皆以姑息養彊臣而倒授之生殺之柄,非其主剛覈過甚而激之使叛也。今欲使敬瑭以呴沫之仁假借將相,則當時所宜推心信任、恣其淩轢而不問者,莫知遠若矣。恩徧加於將相,而可獨致猜防於知遠乎?柔而召侮,躁人先淩之,以亂其心誌,故安重榮之流,急起以疲敬瑭之力,知遠乃乘其後席卷而收之已耳。威移於己,則三軍所畏服者,知有知遠而忘有敬瑭;戢兵以衛民,則百姓所仰戴者,不感敬瑭而唯感知遠。兵從令而民歸心,故可以安坐晉陽,而俟契丹之倦歸,以受人之推戴。此知遠之成算,使敬瑭入其中而不覺者也。藉令石重貴而不為契丹之俘虜邪?亦拱手而授之知遠爾。
傲岸不受平章之命,重為其主之疑怒,而趙瑩為之拜請,感其恩撫大臣之言也。敬瑭忍怒而使和凝就第勸諭,假借之恩寵者已素,而威不足以張也。範延光、楊光遠、張彥澤驕橫以速石氏之亡,知遠收之也不待勞矣。契丹中起而亂之,故知遠之得之也難。當桑維翰獻割地稱臣之計,知遠已早慮之女,慮已之難乎其奪之豎子之手也。而卒能自保,以逐夷而少息其民。故自朱溫以來,許其有誌略而幾於豪傑者,唯知遠近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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