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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通鑑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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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詭譎鷙悍之才,在下位而速覬非望者,其滅亡必速。故王莽、董卓、李密、朱泚俱不旋踵而殄。又其下者,則為張角、黃巢、方臘之妄,以自殲而已矣。其得大位,雖奪雖僭,而猶可以為數十年人民之天下之禍亂為己任;君長,傳之子孫,無道而後亡;則必其始起也,未嘗有窺竊神器之心,而奮誌戮力以一至於功立威震,上無駕馭之主,然後萌不軌之心,以不終其臣節而獵大寶,得天下而不可以一日居,未有或爽者也。

關東之起兵以誅董卓也,自袁紹始。紹之抗卓也,曰:「天下健者,豈惟董公?」其誌可知已。及其集山東之兵,聲震天下,董卓畏縮而劫帝西遷以避之,使乘其播遷易潰之勢,速進而撲之,卓其能稽天討乎?乃諸州郡之長,連屯於河內、酸棗,躊躇而不進。其巽懦無略者勿論也;袁紹與術,始誌銳不可當,而猶然棲遲若此,無他,早懷覬覦之誌,內顧卓而外疑群公,且幸漢之亡於卓而己得以逞也。

於斯時也,蹶起以與卓爭死生,曹操、孫堅而已。操曰:「董卓未亡之時,一戰而天下定。」使一戰而天下定,操其能獨有天下乎?既敗於滎陽,且勸張邈等勿得遲疑不進,失天下望,而邈等不用,操乃還軍。當斯時,操固未有擅天下之心可知也。以操為早有擅天下之心者,因後事而歸惡焉爾。孫堅之始起,斬許生而功已著,參張溫之軍事,討邊章而名已立,非不可傑立而稱雄也;奮起誅卓,先群帥而進屯陽人,卓憚之而與和親,乃曰:「不夷汝三族懸示四海,吾死不瞑目。」獨以孤軍進至雒陽,埽除宗廟,修塞諸陵,不自居功,而還軍魯陽。當斯時也,可不謂皎然於青天白日之下而無慚乎?故天下皆舉兵向卓,而能以軀命與卓爭生死者,堅而已矣。其次則操而已矣。豈袁紹等之力不逮操與堅哉?操與堅知有討賊而不知有他,非紹、術挾奸心以養寇,而冀收刺虎持蚌之情者所可匹也。故他日者,三分天下,而操得其一,堅得其一,堅之子孫且後操而亡;堅之正,猶愈於操之速易其心者多矣。

故天下非可以一念興而疾思弋獲者也。漢高之入關中,思亡秦而王關中耳,項羽弒義帝,而後有一天下之心。刱業之永,天所佑也。董卓死,李、郭亂,袁紹擅河北而忘帝室,袁術竊,劉表僭,獻帝莫能馭,而後曹操之篡誌生。曹操挾天子,夷袁紹,降劉琮,而後孫權之割據定。是操之攘漢,袁紹貽之;堅之子孫僭號於江南,曹操貽之也。謂操與堅懷代漢之心於起兵誅卓之日,論者已甚之說;豈諒人情、揆天理、知興廢成敗之定數者乎?以詭譎之智、鷙悍之勇,乘間抵巇,崛起一朝而即思天位,妄人之尤者爾,而何足以臨臣民、貽子孫邪?

孟子曰:「五霸,假之也。」假之雲者,非己所誠有,假借古人之名義、信以為道之謂,非心不然而故竊其跡也。無其學,無其德,則假矣。名與義生於乍然之心者,固非偽也。王莽之於周公,張角之於老耼,不可謂之假也。當曹操不受驍騎校尉之職,東歸合眾,進戰滎陽,而孫堅起兵長沙,進屯魯陽,拒卓和親之日,而坐以窺竊神器之罪,則張角、黃巢、方臘可以創業貽子孫,而安祿山、朱泚、苗傅、劉正彥尤優為之矣。誅非其罪而徒以長奸,深文之害世教,烈矣哉!

蔡邕之愚,不亡身而不止。愚而寡所言動者,困窮而止;愚而欲與人家國神人之大,則人怒神恫而必殺其軀。邕之應董卓召而歷三臺,此何時也?帝後弒,天子廢,大臣誅夷,劫帝而遷,宗廟燒,陵寢發,人民駢死於原野,邕乃建議奪孝和以後四帝之廟號,舉三代興革之典禮於國危如線之日,從容而自衒其學術,何其愚也!

而不但愚也。漢之宗社岌岌矣,諸廟之血食將斬矣。夫茍痛其血食之將斬,諱先祖之惡而揚其美,以昭積功累仁之允為元後也,猶恐虛名之無補。乃亟取和帝之涼德不足稱宗者而播揚之,是使奸雄得據名以追咎曰:是皆不可以君天下者,而漢亡宜矣。此則人怨神恫,陷大惡而不逭者也。

以情理推之,邕豈但愚而已哉?邕之髠鉗而亡命,靈帝使之然也。四帝可宗,則靈帝亦可宗矣。邕蓋欲修怨於靈帝,而豫窒其稱宗之路,邕於是而無君之心均於董卓,王允誅之,不亦宜乎。董卓曰:「為當且爾,劉氏種不足復遺。」邕固曰「劉氏之祖考不足復尊」。其情一也。故曰:邕非但愚也。雖然,神其可欺、神其可恫乎?則亦愚而已矣。

韓馥、袁紹奉劉虞為主,是項羽立懷王心、唐高祖立越王侑之術也;虞秉正而明於計,豈徇之哉?王芬欲立合肥侯而廢靈帝,合肥侯愚而曹操拒之,合肥以免。劉虞之賢必不受,操知之矣。故但自伸西向之誌,而不待為虞計。於是而知操之視紹,其優劣相去之遠也。操非果忠於主者,而名義所在,昭然系天下之從違,固不敢犯也。未有犯天下之公義,而可以屈群雄動眾庶者也。

或曰:馥、紹之議,亦惡乎非義哉?春秋之法,君弒而為弒君者所立,則正其為篡。梁冀弒質帝而桓立,董卓弒弘農王而獻立,獻不正乎其為君,則關東諸將欲不奉獻為主而立虞,惡乎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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