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孔子曰:「言之不文,其行不遠。」陳思王曰:「富貴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唯文章為不朽。」文章之於人,豈細故哉?夫子又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今之為文者,其質離矣。夫去質而徒事於文,其即太史公所謂務華絕根者耶。善乎皇甫百泉之言曰:「寄興非遠而鞶帨其辭,持論不洪而枝葉其說,以此言詩與文,失之千里矣。」其今世學文者之針砭耶。余偶有所見,隨筆記之,知不足以盡文之變也,得一卷。
古今之論文者,有魏文帝《典論》、陸機《文賦》、摯虞《文章流別論》、任昉《文章緣起》、劉勰《文心雕龍》、柳子厚《與崔立之論文書》。近代則有徐昌谷《談藝錄》諸篇。作文之法,蓋無不備矣。茍有誌於文章者,能於此求之,欲使體備質文,辭兼麗則,則去古人不遠矣。
春秋以後,文章之妙,至莊周、屈原,可謂無以加矣,蓋莊之汪洋自恣,屈之纏綿淒婉。莊是《道德》之別傳,屈乃《風雅》之流亞,然各極其至。若屈原之《騷》,同時如宋玉景差,漢之賈誼、司馬相如,猶能仿佛其一二。莊之《南華經》,後人遂不能道其一字矣。至如莊子所謂嗜欲深者天機淺,屈子所謂一氣孔神於中夜存,又能窺測理性,蓋庶幾聞道者?蓋古人自有卓然之見,開口便是立言,不若後人但做文字。
世變江河,蓋不但文章以時而降,至於於人品語言,以今較古,奚啻天壤。且如《李斯傳》中載趙高與李斯辯難諸語,即典籍中亦豈多見?夫以始皇之雄傑蓋世,李斯佐之以削平六國。去封建而郡縣天下,欲愚黔首以絕天下之口,故焚棄典籍,一切以吏為師,巡遊觀采,幾遍天下,一時莫敢與之異議。雖皆霸者之事,本無足采,然不可不謂之奇矣。趙高以一宦豎,而言辭辯難與斯角勝,斯亦似為之少屈。今載在《李斯傳》中,不知與《史記》增多少光采。後世非但史才不及古人,即欲以此等語言載之史傳中,亦何可復得耶!
李斯從始皇巡遊,其諸山刻石,殊簡質典雅。如三句一韻,皆自立體裁,不事蹈襲。蓋自《雅頌》之後,便有周宣王《石鼓文》。《石鼓》之後,便有李斯《諸山刻石》。
《莊子》雲:「文滅質,博溺心。」此談文之最也。唯文不滅質,博不溺心,斯可以言作家矣。然世豈有是人哉?
古人文字自好,非後人所及。如《吳越春秋》,伍員諫伐齊雲:譬猶盤石之田,無立其苗,甚為古雅,勝《左傳》語。
信乎文章因世代高下,如徐淑一婦人耳。其答夫秦嘉書曰:雖失高素皓然之業,亦是仲尼執鞭之操也。其辭有諷有刺,微婉而深切。又雲:今適樂士,優遊京邑。觀王都之壯麗,察天下之珍妙,得無目玩意移,往而不能出耶。又報嘉書雲:「素琴之作,當須君歸。明鏡之鑒,當待君還。未奉光儀,則寶釵不列也。未侍帷帳,則芳香不發也。」可謂怨而不傷。知漢世有此等婦人,使今世文士,亦何能及此耶。
楊升庵雲:漢人文章,遠非後代可及。如小說類《華嶠明妃傳》雲:「豐容靜飾,光明漢宮。顧影徘徊,聳動左右。」伶玄《飛燕外傳》雲:「以輔屬體,無所不靡。」郭子橫《麗娟傳》雲:「玉膚柔軟,吹氣勝蘭。不欲衣纓拂之,恐體痕也。」此等皆唐人所不能道,無論後代。
古人文章皆有意見,不如後人專事蹈襲模仿。余於古人文章中,如沐並終制。袁粲《妙德先生傳》,徐勉《與子書》,王僧《虔戒子書》,蘇滄浪《與京師親舊書》諸篇,集文者既不當入選,然有意見非漫然而作者,余皆編入《語林註》中,讀者當細求之。裴子野《雕蟲論》,力言晉宋以降作文之弊,其略曰:悱惻芳芬,靡曼容與。蔡應等之俳優,楊雄悔為童子。深心主卉木,遠致極風雲。其興乖,其誌弱。荀卿有言:亂代之征,文章匿采,斯豈近之乎?
摯虞《文章流別論》曰:「假象過大,則與類相遠。遣詞過壯,則與事相違。辯言過理,則與義相失。靡麗過美,則與情相悖。」可謂切中今時作文之弊矣。
李華曰:「文章本乎作者,而哀樂系乎時。本文作者,六經之誌也。系乎時者,樂文武而哀幽厲也。有德之文信,無德之文詐。臯陶之歌,史克之頌,信也。子朝之告,宰嚭之詞,詐也。夫子之文章,偃商得焉。偃商沒而伋軻作,蓋六經之遺也。屈平、宋玉,哀而傷,靡而不遠。六經之道遁矣,淪及後世,力足者不能知之,知之者力或不足,則文義浸以微矣。楊升庵謂華之論文,簡而盡。韓退之與人論文諸書,遠不及也。
蕭潁士曰:六經之後有屈原、宋玉,文甚雄壯而不能經。賈誼文辭最正,近於治體。枚乘、相如亦環麗才士,然而不近《風雅》。楊雄用意頗深,班彪識理,張衡宏曠,曹植豐贍,王粲超逸,嵇康標舉,左思詩賦有《雅頌》遺風,幹寶著論近王化根源。此後然無聞焉。近日惟陳子昂文體最正。
楊升庵曰:漢興文章有數等。蒯通隨何陸賈酈生遊說之文宗《戰國策》,賈山賈誼政事之文宗管晏申韓。司馬相如東方朔譎諫之文宗《楚詞》。董仲舒匡衡劉向楊雄說理之文宗《經》《傳》。李尋京房術數之文宗讖緯。司馬遷紀事之文宗《春秋》。嗚呼盛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