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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有四始,有六義。今人之詩與古人異矣。雖其工拙不同,要之六義斷不可缺者也。茍於六義有合,則今之詩猶古之詩也。六義茍缺,即古人之詩何取焉?余觀孔子所定三百篇,雖淫奔之辭,猶存之以備法鑒。則其所去者,正所謂於六義有缺者是也。況六義者,既無意象可尋,復非言筌可得。索之於近,則寄在冥邈;求之於遠,則不下帶衽。又何怪乎今之作者之不知之耶?然不知其要則在於本之性情而已。不本之性情,則其所謂托興引喻與直陳其事者,又將安從生哉?今世人皆稱盛唐風骨,然所謂風骨者,正是物也。學者茍以是求之,則可以得古人之用心,而其作亦庶幾乎必傳。若舍此而但求工於言句之間,吾見其愈工而愈遠矣。自二十四以至二十六共三卷。
詩以性情為主,三百篇亦只是性情。今詩家所宗,莫過於十九首。其首篇「行行重行行」,何等情意深至,而辭句簡質,其後或有托諷者,其辭不得不曲而婉。然終始只一事,而首尾照應,血脈連屬,何等妥貼。今人但摸仿古人詞句,饾饤成篇,血脈不相接續,復不辨有首尾。讀之終篇,不知其安身立命在於何處。縱學得句句似曹劉,終是未善。
詩茍發於情性,更得興致高遠,體勢穩順,措詞妥貼,音調和暢,斯可謂詩之最上乘矣。然豈可以易言哉?
婉暢二字,亦是詩家切要語。蓋暢而不婉,則近於粗,婉而不暢,則入於晦。
選詩之中,若論華藻綺麗,則稱陳思潘陸;茍求風力遒迅,則十九首之後,便有劉禎左思。
詩家相沿,各有流派。蓋潘陸規模於子建,左思步驟於劉禎。而靖節質直,出於應璩之百一。蓋顯然明著者也,則鐘參軍詩品,亦自具眼。
詩自左思潘陸之後至義熙永明間,又一變矣。然當以三謝為正宗。蓋所謂芙蓉出水者,不但康樂為然,如惠連秋懷玄暉澄江凈如練等句,皆有天然妙麗處。若顏光祿鮑參軍,雕刻組繢,縱得成道,亦只是羅漢果。
謝靈運詩,如揚帆采石華,掛席拾海月,終是合盤。
顏光祿詩雖佳,然雕刻太過。至如五君詠,托興既高,而風力尤勁,便可與左太沖抗衡。
永明以後,當推徐庾陰何,蓋其詩尚本於情性。但以其工為柔曼之語,故乏風骨,猶不甚委靡。若梁元帝簡文帝劉孝綽後至楊素孫萬壽諸人,則頹然風靡矣。陳伯玉出,安得不極力振起之哉?
徐孝穆所編《玉臺新詠》,雖則過於綺麗,然柔曼婉縟,深於閨情,殊有風人之致。校之《香奩集》與《彤管遺編》之類,奚啻天壤。
山谷雲:嵇叔夜詩,豪壯清麗,無一點塵俗氣。凡學作詩者,不可不成誦在心。想見其人,雖沈於世故者,暫得攬其余芳,便可撲去面上三鬥俗塵矣。何況深其義味者乎?
山谷雲:謝康樂庾義城之詩,於爐錘之功不遺力也。然陶彭澤之墻數仞,謝庾未能窺者,蓋二子有意於俗人贊毀其工拙,淵明直寄焉耳。
山谷雲:久不觀陶謝詩,覺胸次逼塞。因學書盡此卷,覺沆瀣生於牙頰間也。
唐初,雖相沿陳隋委靡之習,然自是不同。如王無功古意李伯藥郢城懷古之作,尚在陳子昂之前,然其力已自勁挺。蓋當興王之代,則振迅激昂,氣機已動,雖諸公亦不自知也。孰謂文章不關於氣運哉?
唐人詩,如王無功「山中言誌」雲「孟光倘未嫁,梁鴻正須婦」,王維「贈房琯」雲「或可累安邑,茅齋君試營」,是皆直言其情,何等真率,若後人便有許多緣飾。
世之言詩者皆曰盛唐。余觀一時如王右丞之清深,李翰林之豪宕,王江陵之俊逸,常徵君之高曠,李頎之沈著,岑嘉州之精煉,高常侍之老健,各有其妙,而其所造皆能登峰造極者也,然終輸杜少陵一籌。蓋盛唐之所重者風骨也。少陵則體備風骨,而復包沈謝之典雅,兼徐庾之綿縟,采初唐之藻麗,而清深豪宕俊逸高曠沈著精煉老健,蓋無所不備。此其所以為集大成者歟。
今世所傳六家詩選,是唐人所選者,有《搜王小集》,不著撰人姓名。殷璠有《河嶽英靈集》,元結有《篋中集》,高仲武有《中興間氣集》,芮廷章有《國秀集》,姚合有《極玄集》,終是唐人所選,尚得當時音調,與後人選者不同。
王荊公有《唐人百家詩選》,余舊無此書,常思一見之。近聞朱象和有抄本,曾一借閱。其中大半是晚唐詩。雖是晚唐,然中必有主,正所謂六藝無缺者也。與近世但為浮濫之語者不同,蓋荊公學問有本,固是堂上人。
「皎然詩式取境」篇曰:或雲詩不假修飾,任其醜樸,但風韻正,天真全,即名上等。予曰不然,無鹽闕容而有德,曷若文王太姒有容而有德乎?又雲,不要苦思,苦思則喪自然之質,此亦不然。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時,須至難至險,始見奇句。成篇之後,觀其氣貌,有似等閑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有時意靜神王,佳句縱橫,若不可遏,宛如神助。不然蓋由先積精思,因神王而得乎。此是詩家第一義諦,學者必熟玩之,當自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