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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友齋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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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希顏字原復,與東江同年進士。為人公正剛方,東江甚重之。為雲南按察使,卒於官。其屬纊時,滇中人見其穿大紅袍乘大轎擡出衙門,皆以為平昔正直,陰司召作冥官也。

顧東江清於弘治六年以解元會魁登第,李西涯當國甚愛之。時吾鄉張莊簡為吏部侍郎,東江首往謁之。時尚未考館選,莊簡有意欲留在吏部,語之曰:「我部中缺主事一員,今留汝在我部中亦好。」東江曰:「某是個書生,但會讀幾句書耳,於政體恐有未諳。」莊簡曰:「汝但能照書本上行,幾曾見錯了。」亦可謂名言。

顧東江丁內艱回日,錢鶴灘以修撰去官家居。一日來作享,不同諸士大夫,惟約舊朋友四、五人沈惟馨、王大用輩。其一人姓張忘其名,在白龍潭後住,以染作為業。家頗溫厚,學雖不逮諸公,然其家好賢,常館谷諸公者。人持銀一錢,買三牲祭物,其豬首一枚不能掩豆,鵝一,魚一,及香楮等物而已。祭文亦是鶴灘來東江家,以片紙起草,取大紙書之者。祭畢,鶴灘坐待,令主人治福物來共食。東江出語雲:「不得陪諸公坐。」遂進去,諸人食畢而去。可見前輩舉動,其真率簡質類如此。東江居喪,既祥後,鶴灘來訪。東江留飯,惟殺一雞,買魚肉三四品而已。時鶴灘已有酒病,畏見腥氣,兩人對飲直至更深。鶴灘要吃黃蜆,時深夜已無賣者。適東江一叔開蜆子行,遂往扣門取數升,烹食至夜半而去。此二事是其弟顧鶴涇說。顧小時為庠生,年八十余,誠篤人也。余每訪以舊事,親為余道之。

東江居家時,不甚與士大夫來往。雖同年如宋大參(愷)、張掌科(弘至),亦不數相見。獨喜與顧味芩(曦)、戚龍淵(韶)、張一桂(冕)諸布衣遊處,而與顧尤厚。顧是一老儒,善詩,如橫雲山詩:「野人月黑偷金盎,山鬼天寒泣夜蘿」之句,尚為人誦傳。東江於士夫中獨重周北野(佩)。東江家居不泛然交,與其所常會飲者,有張鴻臚東園,乃莊簡任子,劉南村先世以琴供奉,人呼為劉彈琴者。陳約庵以舉人官至州守,居常苦節。諸人皆薄宦,清貧無位勢,或者東江之所重,又在此而不在彼也。

東江致仕還家,即築一傍秋亭在西園中,乃次子伯庸新造宅。尚未徙居,中多隙地,可以蒔蔬也。東江日處其中,課僮仆鋤灌。嘗見其《農桑輯要》一書,塗抹刪改,細書於行間及額上皆滿。余妹婿引至其書房中,見其以藥瓢貯各色菜子懸之梁棟間,無下數十種。夫以侍郎家居,絕足不與外事,閉門閑適,學為老圃,若將終身焉,始終不倦。東江之風流大節,亦過於尋常萬萬矣。

周北野以郎中致仕,其父輿字廷參,解元登第為翰林編修。兩世通顯,家居北郭,有田不上數頃,室廬荒敝,常閉門不與外事。父子皆善詩,今所傳有《周氏世鳴》集。

東江小時從張友蘭學,從受經義於任孝友先生,二公在東江童幼時,即識拔愛重之。後至顯貴,作祠堂於超果寺,歲時奉祀,亦可謂篤於故舊之義矣。

任氏自浙徙松,松鄉以來,世代讀書,後有勉之。太祖開進士科,松郡登第者自勉之始,官至參政。後又有孝友先生,孝友中鄉舉,歷官長史,居鄉亦簡重。前輩如張果庵(誥)者,其人本無可稱,然每一上司至,必約孝友同往相見。孝友不至,終不先入。此尚有前輩之風,今不復見矣,是徐長谷言之。

楊玉峰素剛直。為郎署時過家,時喻子乾(時)為松江太守,張燕待之。喻頗風流,與戲子合吃酒。楊即厲聲言曰:「喻子乾,此是何等模樣!」喻失色。玉峰名瑋,字伯玉,武宗朝為光祿少卿。武宗好養畫眉,中官每日至光祿寺,索子鵝頭幾十作畫眉食。楊對中官言:「今天下民窮財盡,何處討許多子鵝頭?」大加裁損。武宗怒,遣中官詰責,令楊自來回話。楊穿白布褶跪午門外,遂傳旨降二級調外任用,謫瀘州知州。時鄧茂七反,林見素方提兵征剿。見素命楊招撫,楊單騎入賊巢,喻以禍福,茂七即時降。

其弟樸庵名粲,嘉靖初為南京考功郎中。時豐南禺為本司主事。豐多才頗放曠,不守官箴,嘗公差過江,帶妓女而行。是年適當考察,科道皆在,楊當堂大語曰:「本司主事,豐坊頗多物議,當去。」人聞之皆痛快,一時服其嚴正。

陸文裕在翰林時,充經筵日講官。一日講罷,面奏曰:「今日講章非臣原撰,乃經閣臣改纂者。陛下有堯舜之資,當令諸臣各陳所見,則聖德日新,庶無壅蔽之患。」時桂見山當國,文裕謫授山西提學副使。

陸文裕公為山西提學時,晉王有一樂工,甚愛幸之。其子學讀書,前任副使考送入學。文裕到任,即行文黜退之。晉王再四與言,文裕雲:「寧可學校少一人,不可以一人汙學校。」堅意不從。觀此二事,文裕之剛決,亦近代之所僅見者也。

孫文簡公盛德絕倫。余家姑女為其甥唐科之婦,唐是都憲公之孫,後科早世,余表姐寡居。文簡在京時,每歲時寄至家中節物,如綢絹簪珥之類,余表姐亦皆沾及,未嘗不從厚。每年如此,無一年空缺。

東江先生,其堂中有春帖雲:「才美如周公旦,著不得半點驕;事親若曾子輿,才成得一個可。」又一春帖雲:「以義處事,義既立而家亦有成;以利存心,利未得而害已隨至。」皆可為近代格言。其孫子龍至今懸之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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