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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最喜尋前輩舊事。蓋其立身大節,炳如日星,人人能言之;獨細小者人之所忽,故或至於遺忘耳。然賢者之一嚬一笑,與人自是不同。嘗觀先儒,如司馬文正公《涑水紀聞》,範蜀公《東齋日記》,邵氏《聞見綠》,朱弁《曲洧舊聞》,與諸家小說,其所記亦皆一時細事也。故余於前輩之食息言動雖極委瑣者,凡遇其子弟親舊,必細審而詳扣之,必欲得其情實。況識其小者,又不賢之責也。故就其所聞聊記一二雲耳。
劉瑾擅國日,邵二泉先生與同官一人以公事往見。此人偶失劉瑾意,瑾大怒,以手將桌子震地一拍,二泉不覺蹲倒,遺溺於地。二泉甫出,而蘇州湯煎膠繼至。瑾與湯最厚,常以兄呼之。瑾下堂執湯手而入,因指地下濕處語湯曰:「此是你無錫邵寶撒的尿。」蓋二泉本正人,但南人惟怯,一震之威乃可至此。則《宋史》載楊文公便液俱下事,庸亦有之,然楊公亦正人也。人言瑾元無反謀,只此一事,雖族滅亦豈為過。此事聞之王雅宜。
顧東橋文譽籍甚,又處都會之地,都下後進皆來請業,與四方之慕從而至者,戶外之屨常滿。先生喜設客,每四五日即一張燕,余時時在其座。先生每燕必用樂,乃教坊樂工也。以箏琶佐觴,有小樂工名楊彬者,頗俊雅,先生甚喜之,常詫客曰:「蔣南泠詩所謂消得楊郎一曲歌者,正此子也。」先生每發一談,則樂聲中闋。談竟,樂復作。議論英發,音吐如鐘。每一發端,聽者傾座,真可謂一代之偉人。
王文恪(鏊)自內閣歸,時石田先生已病亟。文恪即遣人問之,石田書一絕為謝,《詩》曰:「勇退歸來說宰公,此機超出萬人中。門前車馬多如許,那有心情問病翁。」字墨慘淡,遂為絕筆,後二日而卒。文恪之重賢而存舊,今亦不復有此風矣。
衡山先生在翰林日,大為姚明山楊方城所窘,時昌言於眾曰:「我衙門中不是畫院,乃容畫匠處此耶?」惟黃泰泉佐馬西玄汝驥陳石亭沂與衡山相得甚歡,時共酬唱。乃知薰猶不同器,君子小人固各以其類也。然衡山自作畫之外,所長甚多,二人只會中狀元,更無余物。故此數公者,長在天地間。今世豈更有道著姚淶楊維聰者耶?此但足發一笑耳。
東橋一日語余曰:昨見嚴介溪說起衡山,他道衡山甚好,只是與人沒往來。他自言不到河下望客,若不看別個也罷。我在蘇州過,特往造之,也不到河下一答看。我對他說道,此所以為衡山也。若不看別人只看你,成得個文衡山麽?此亦可謂名言。
許石城言,介老請東橋日,許亦在座。堂中懸一畫,是「月明千里故人來」,乃吳小仙筆也。作揖甫畢,東橋即大聲言曰:「此摹本也,真跡在我南京倪清溪家。此畫妙甚,若覓得真跡才好。」後上席。戲劇盈庭,都坊樂工約有六七十人。東橋曰:「相別數年,今日正要講話。此輩喧聒,當盡數遣去。」命從人取銀五錢賞之,介老父子大為沮喪。後數日,介老即請北京六部諸公,亦有教坊樂與戲子。諸公聽命如小生,樂工賞賜各二三兩。是日亦請石城在座,蓋所以示意於石城也。不一月,蹙南京長科萬楓潭劾罷東橋。萬名虞愷,江西人。
劉瑾,陜西人,與康滸西同鄉。康在翰林,才望傾天下。瑾欲借之以彈壓百僚,故陽為尊禮之。康本疏誕,遂往來其間,實未嘗幹與政事也。遂終以此廢棄,天下共惜之。後自放於聲樂,亦簡兮詩人之意。呂涇野馬溪田敦厚嚴正,無所假借,竟與終好。蓋亦能亮其心也。
李空同與韓貫道草疏,極為切直。劉瑾切齒,必欲置之於死,賴康滸西營救而脫。後滸西得罪,空同議論稍過嚴刻,馬中錫作「中山狼傳」以詆之。
康對山以狀元登第,在館中聲望籍甚。臺省諸公得其謦咳以為榮。不久以憂去,大率翰林官丁憂。其墓文皆請之內閣諸公,此舊例也。對山聞喪即行,求李空同作墓碑,王渼陂段德光作墓誌與傳。時李西涯方秉海內文柄,大不平之。值逆瑾事起,對山遂落籍。
東橋言,何大復傲視一世,在京師日,每有燕席,常閉目坐,不與同人交一言。有一日,命隸人攜圊桶至會所,手挾一冊坐圊桶上,傲然不屑。客散,徐起去。
李空同作朱淩溪墓誌中,其言是賣平天冠者,與作詩到李杜,亦一酒徒耳。此劉晦庵語也。晦庵敦樸質實,不喜文士,故有此語。同時唯李西涯長於詩文,力以主張斯道為己任。後進有文者,如江石潭邵二泉錢鶴灘顧東江儲柴墟何燕泉輩,皆出其門。獨李空同康滸西、何大復、徐昌穀自立門戶,不為其所牢籠,而諸人在仕路亦遂偃蹇不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