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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之官莫重於冢宰。冢宰賢,則百司得職,而天下之事理矣。余觀中世以下,士鮮全才。其嚴於律己者,每傷於刻;其寬以應物者,常失之通。聰明者,見事速而短於持循;敦篤者,守法堅而缺於裁變。遲鈍之士,可以固而有常,佻狡之徒,亦能權以濟事。茍當其材,則尺寸之木皆適於用。若違其任,則雖合抱亦無所施。故必有崔琰毛玠之公,山巨源之識,然後可以無憾。魏劉邵作人物誌,以九征論人。其言曰:凡人之質量,中和最貴矣。中和之質,必平淡無味,故能調成五材,變化應節。是故觀人察質,必先察其平淡,而後求其聰明。聰明者,陰陽之精。陰陽清和,則中睿外明。聖人淳耀能兼二美,自非聖人莫能兩遂。故明白之士,達動之機而暗於玄慮。玄慮之人,識靜之原而困於速捷。若官人者,能以劉邵之言參之,則庶乎司其契矣。
皇甫司熏言,我初入仕途時,見吏部四司皆推有德望者充之。故其人必儀貌凝重,或神宇清澈者,與諸司官不同。今不問其人,但資性伶俐巧於進取者,即推吏部四司矣。昔日提學禦史,必推有文名或科第高者充之。今不問其人,但禦史肯開口講道學者,即點提學矣。夫銓綜群才,使賢愚各得其任。布列有位而庶務畢舉者,此吏部事也。能明經術,養士氣,使英賢輩出,以需朝廷他日之用者,此提學事也。故此二者所關最大,今乃若此,是孰司其咎耶?或勢之所趨,雖賢者不能挽之也。
董幼海轉北京吏部主事。北上時,過吳門見訪,余語之曰:當今第一急務,莫過於重守令之選,亦莫過於守令久任。蓋守令親民之官,故縉紳輩凡有誌與朝廷幹事與百姓造福者,獨守令可行其誌。若遷轉太速,則自中才以下,一切懷茍且之念。且初至地方,必一二年後庶乎民風士俗可以周知,今守令遷轉不及三年,則是方知得地方之事,已作去任之計矣。故雖極有誌意之人,不復有政成之望,亦往往自沮。及至新任一人,復是不知地方之人,如此則安望天下有善治哉?第二,考選科道,當於部屬中推舉,不當徑用新行取諸人。蓋取到天下推官知縣,分置各部郎署,待一二年後,選其有風力者任科道,則在輦轂之下,與吏部聲問相及,其人易知。且揚歷中外,必老成練達,與新進驟至通顯者不同。或者以為在京城則易於鉆刺,恐長奔競之風。人但知在京城者易於鉆刺,而不知在外者物力殷盛,其鉆刺尤易為力耶。況在內鉆刺者顯著而易張,在外鉆刺者隱晦而難見。且往往由徑路而進,驟至科道,上司慮其如此,大相假借,故皆恣肆無所顧忌,於政體不無有妨。第三,吏部諸公當日與天下士大夫相接。古人雲:只須簡要清通,何必插籬豎棘。今澆競之徒,凡至吏部打關節者,豈相見時納賄耶?盡是懷暮夜之金耳。則白書顯然交接,有何不可?況與士大夫接見,其君子小人固自易辨。與之言論,或試之以事,或探之以情,則長短亦可立見。又因可以周知天下地方之利害,生民之慘舒,其有益於朝廷政體者甚大,又何必以閉關謝客者為得耶?幼海深以為然。惜乎在吏部不久,即轉太仆少卿去矣。
宋世特重臟吏之罰。觀《宋史》中,某人犯臟,詔於某處棄市者,蓋不一書而足。故宋自南渡之後,雖偏安浙左,日有軍興之費,猶立國一百七十年。正以臟禁之嚴,百姓易於過活不思亂耳。
古稱刑亂國用重典,故曰刑罰世輕世重是也。孔子曰:「政寬則糾之以猛,猛則施之以寬。寬猛相濟,政是以和。」我太祖立國之初,當元季法度廢弛,專用重典以肅天下,而人始帖服。今承平二百余年。當重熙累洽之後,士大夫一切行姑息之政,而祖宗之法已蕩然無遺。茍不以重典肅之,天下必至於叢脞而不可為矣。則所謂糾之以猛,孔子豈好為苛刻者哉?
余歷觀前後郡縣之政,大率慈仁與剛明者其得失常相半。蓋慈仁之人,子惠黎庶,百姓家家蒙澤,此正牧民者之第一善政也。但一切姑息,則吏緣為奸,不無冤抑;而強暴恣肆,侵侮小民,亦有銜怨切骨而不得伸理者,則保奸養蠹,所害不小。若剛明之政,則奸宄畏威,豪石斂跡,野無冤鬼,獄無滯囚。其施設豈不截然可觀?然方其震怒之下,一攖其鋒,鮮不摧折。然亦有誤及善類者,則使人亦自難當。故必有慈仁之心,以出其剛明之政,然後為純全之治,而可與龔黃卓魯方駕矣。然豈可以易言哉?
《書》雲:「罔違道以幹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此皆古聖人之言,載之於經。又以二事相對待而言,正以見二者之均為未善,元無毫厘差別。今之士宦,若咈人以從欲者,世猶以為不是。至於磨棱姑息,僥幸以取一時之譽者,舉世皆以為是,失聖人之意矣。
今之撫按先生,有第一美政所急當舉行者,要將各項下臟罰銀,督令各府縣盡數糴穀。其有罪犯自徒流以下,許其以穀贖罪。大率上縣每年要谷一萬,下縣五千,南直隸巡撫下有縣幾一百,則是每年有谷七十余萬。積至三年,即有二百余萬矣。若遇一縣有水旱之災,則聽於無災縣分通融借貸,俟來年豐熟補還。則東南百姓可免流亡,而朝廷於財賦之地,永無南顧之憂矣。善政之大,孰有過此者哉?
周文襄公《年譜》與顧文僖公《傍秋亭雜記》,凡作吏於蘇松而與有錢糧之責者,不可不人置一冊於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