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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友齋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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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申歲,南京兵變,殛殺黃侍郎懋官,懸其屍於大中橋牌坊上。大眾喧哄,憾猶未釋,自下攢射之。南京大小九卿集議於中府,大眾擁至中府,諸公惶據無措。逾垣而出,去冠服,僦蹇驢,奔進逸去。人情洶洶,是日茍不定。若至夜中一放火燒劫,則事不可解,而貽禍於朝廷者不小矣。幸劉誠意招誘至小校場,戶部出銀四萬分給之,眾稍定。是日余適攜酒於雞鳴寺,請袁吳門尊尼在寺後岡上,親望見軍士以槍桿擊魏國紗帽。誠意慰諭,移時乃稍稍散去。此事余在南都備知其始末,蓋黃侍郎在戶部不知大體,但欲為朝廷節省,是歲南京適大疫死者甚眾。各衛支糧時,軍士有死者則報開糧。黃侍郎見各衛糧數內無開糧者,則怒責掌印指揮曰:「各衛死人,汝衛中獨不死人耶?」此語喧傳於裏巷中,又軍士娶妻收妻糧者,每一查勘,動經數月。故軍士怨入骨髓,則黃侍郎之死實不為過。但系是朝廷大臣,而軍卒擅自殺之,此亦堅冰之漸也,安可置而不問?茍以為罪不加眾,當先下一詔,令暴黃侍郎之罪,赦諸軍無死。繼遣科道二人勘處,封禦杖,杖為首者數人。其亂逆尤甚者杖死,然後撫諭諸軍。申明約束,曉以大義,則人心自定。若守備與參贊機務者,則受朝廷重寄。祖宗根本之地系以安危,如戶部果刻減軍糧,當豫先聞奏。若素能撫馴將士,結之以恩,臨時曉諭,人必帖服。今既不能發奸於未變之先,又不能彌亂於既變之後,國家大事,幾為所敗。此雖挫屍猶不足贖罪,縱時宰私其親昵,或納其重賄,猶當逮至京師,罪而釋之。余時在南京,日使人偵探問駕帖曾到否,乃竟寂然不問,使國法大壞。何以警各鎮?何以告四方?何以示來世耶?

余在南都時,家中因倭寇之變,避難來依。家口頗眾,時耀倉米以繼食,買軍家籌到倉會支。初到時,每支米一石,量出一斗,米皆精好。至丙辰年止彀正數,後漸減少,一石只九斗四五升矣,而糠穀幾半。又加以黃侍郎之苛細,遂啟庚申之變。繼此呂沃洲為總督,因見訪及。余告之故,沃洲遂校勘鬥斛,時時到倉巡視。各管倉主政初皆遵守約束,收米皆不茍。後一年余,一主政徽州人在倉收糧,納鄉人之賄。糧只二百余石,而入糠穀幾三四十擔矣。此倉中人親為余道之。

余致仕後,住南都又五年。浮沈裏巷中,與鄉人遊處甚久,故知南京之事最詳。大率兩京官各有職掌,與百姓原不幹涉。所用貨物,皆是令家人和買。余初至時尚然。至戊午己未以後,時事漸不佳,各衙門官雖無事權者,亦皆出票令皂隸買物。其價但半給,如扇子值二錢者只給一錢,他物類是,鋪戶甚苦之。至於道中諸公,氣焰熏灼,尤為可畏。有一道長買橙丁一斤,其價和買只五六分耳。皂隸因詐銀五六兩,南京皂隸,俱是積年。其票上標出至本衙交納,其頭次來納者言其不好,責十板發出,此皂隸持票沿門需索。其家計筭,若往交納,差人要錢。至衙門中,門上皂隸要錢,書辦要錢。稍有不到,又受責罰,不如買免為幸,遂出二三錢銀與之。一家得銀,復至一家。京城中糖食鋪戶約有三十余家,遍歷各家,而其人遂壓所欲矣。時潘笠江為工部尚書,錢景山為大理卿。余告之曰:「公朝廷大臣,凡生民慘舒,地方利病,安得坐視而不言?南京大小九卿衙門堂屬官幾二百余員,此風一長,民何以堪?不但軍家殺黃侍郎,百姓亦將操戈矣。」二公毅然任之。後月余,往見笠江。笠江問近來外邊事體何如,余對以仍舊如此。笠江曰:「吾極口與王印巖言之,已出榜文禁革矣。然此須豎一牌於都察院前,令被害人捧牌告首,官即參奏革職,皂隸問發邊衛充軍,庶可以少息此風。」但出榜文,何益於事?王掌院亦號清嚴有風力,然竟不能了此。

南京有印差道長五人,與巡視京城道長俱與上江二縣有統屬。凡有燕席,俱是兩縣坊長管辦。有一道長請同僚遊山。適坡山一家當直,是日十三位道長,每一個馬上人要錢一吊,一吊者千錢也,總用錢一萬三千矣。尚有轎夫擡扛人等,大率類是。雖廚子亦索重賂,若不與,或以不潔之物置湯中,則管辦之人立遭譴責。且先吃午飯,方才坐席,及至登山,又要攢盒添換等項。賣一樓房,始克完事。不一月而其家蕩然矣。繼此縣家定坊長一人自系死,一人投水死。國家之事,可為寒心。此事余親見之。

南京一家造廳堂,買過梁一對,乃柏桐者,美材也。巡城某道長方欲制桌,聞之甚喜,即起朵頤之心。遣一人諭意,其家不欲與。不待卜吉,當夜即豎柱。以梁置柱頭上,以為可絕其望矣。此道長聞知,即差皂隸領夫役於柱頭上放下,一直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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