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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卯年,倭賊從浙江由嚴衢過饒州,歷徽州寧國太平而至南京,才七十二人耳。南京兵與之相對兩陣,殺二把總指揮,軍士死者八九百,此七十二人不折一人而去。南京十三門緊閉,傾城百姓皆點上城,堂上諸老與各司屬分守各門,雖賊退尚不敢解嚴。夫京城守備不可謂不密,平日諸勛貴騎從呵擁交馳於道,軍卒月請糧八萬,正為今日爾。今以七十二暴客扣門,即張皇如此,寧不大為朝廷之辱耶?
倭賊既殺敗官兵,此日即宿於板橋一農家。七十二人皆酣飲沈睡。此農家與顧彭山太常莊鄰並,其莊上人親見之。此時若有探細人偵知其實,當夜遣一知事將官,潛提三四百人而往,可以掩殺都盡。但諸公皆不知兵,聞賊至則盛怒而出。一有敗衄則退然沮喪,遁跡匿影唯恐不密。殊不知一勝一負乃兵家之常,古人亦有因敗而為功者,此正用計之時也。而乃甘於自喪,何耶?且又不用細作,全無間諜,遇著便殺,殺敗即退,不知是何等兵法也。
甲寅乙卯年,倭子已焚劫常州,傳言欲窺南京。京城震恐。有言丹陽為南京咽喉之地,南京之守,守在丹陽,須築一堅城以扼之。余曰:此所謂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夫丹陽之所以有關於南京要害者,使丹陽有城。賊人攻丹陽城不下,必不敢越之而至南京。何也?恐丹陽兵之躡其後也。茍不得丹陽城,越之而來,則南京兵當其前,丹陽兵躡其後,句容出一兵搗其中,此之謂腹背受敵,兵家所忌,乃必敗之道也。故能遙為南京聲援,譬如倭子越嘉興而至蘇州,使蘇州兵迎敵,嘉興兵躡之,吳江兵從而搗之。則豈能如此得誌哉?今賊至嘉興,嘉興堅閉城門。興之一戰城下,任其過去,則吳江蘇州當其沖,嘉興方安坐相慶以為無事矣。若但如此,則丹陽雖有城,亦何益於南京勝負之數哉?然此等調度全在總督,而當事諸公曾無一人及此者。可嘆可嘆!
倭寇既去之後,司寇景山錢公在大理。余與之言曰:夫倭寇之來,大江之外有三路可達南都。從常鎮來,則句容其一路也;從宜興來,則秣陵關其一路也;從太平而來,則江陵鎮其一路也。夫古之用兵須得地利。今參贊與守備諸公,當親至其處相度地形,如某處可以屯兵,某處可以會戰,某處可以設伏,皆默識於心。倘一日有警,則差某將官豫先提兵紮營於某處拒敵,某將官於某處策應,某將官於某處設伏。待其既至,則與之爭利。先占山頭,則我為主,彼為客。我以逸,彼以勞。所以制敵者在我矣。萬一不利,則策應兵與伏兵俱起,左右合擊,此兵法之至要,而我之所謂廟勝者蓋不越此。今必待敵人既至,然後遣兵出城。猝然而遇,即與合戰,夫猛虎食人,使其人神全,虎必不能傷。若忽與虎遇,茍非至人,神未有不去者,神去而虎始能食之矣。今出戰之兵,氣未及定,猝與敵遇,神安得不去?神去則萬萬必敗,又豈待智者而後知耶?公當可言之地,可與當事諸公一言之。景山果白之諸公,後亦頗用其說。余初不知之,一日偶見守備何太監,余謝山田舍即何太監舊莊也。何雲:「公莊上楊樹何蕭疏若此?」余雲:「公無事不出城,何由見之?」何雲:「前日與諸公看埋伏耳。」夫既謂之伏,當使人不得知之,但宜托以遊行,潛覓其處,豈可顯言於眾曰:「吾往尋設伏虎耶。」謂之機務,恐不如此。
張蒙溪在參贊時,頗好興建。其所置振武營,後遂啟黃林原之變。其他如仙鶴營望江樓等處,所費動以數十萬計。然使一朝有事,實分毫無補於朝廷,無救於地方。又以南都形勢與各營壘刻一石碑以傳,中國刻城南十二伏,城東十二伏,城北十二伏。刻成,江荊石以一本見遺。余語荊石曰:「老子雲:『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昔唐太宗征高麗,命元萬頃為檄文,檄中有不知守鴨綠之險之語。高麗既移兵守鴨綠江,兵不得渡。太宗遂貶謫萬頃。夫謂之曰伏,當使鬼神亦不得而知,顧可傳刻以示人耶?公在部中,當即白之,亟毀其石,無貽有識者之誚。」江亦不言。石至今存。此豈虞詡增竈之意,蓋有余者示之不足,不足者示之有余。諸公或自有見,然非愚陋者之所知也。
甲寅歲,倭寇到柘林,即以余兄弟三家為巢穴,屯紮將一年。本地方劫掠既盡後,往嘉興湖州劫掠。空巢而出,去旬日復歸。府縣聞之,即遣人縱火,而三家百年營構盡付烈焰矣。初報至南都,舍弟頗不平,余意色恬然。蓋此宅既為倭寇所據,已非我之所有。若燒去房室,彼不能駐足,必往他處,則此處田土尚有人耕種,不然則方將安居樂業於此。而居民遠避,田卒汙萊,寧有窮已時耶?顧不如燒之為愈。但當事諸公不能燒於倭賊方在之時,而乃燒於倭賊既去之後,此則深為可忿耳。
陸五臺從總督幕中回,余問之曰;「倭賊之在柘林與在周浦寺中者屯住甚久,不知其亦有斥候否?夜中亦令人巡警否?四周設絆索響鈴否?」雲皆無之。余以為使當事者用計,周遭以鐵蒺藜密布,命細作二三人深夜入賊中舉火。大軍在二裏外但鳴鑼發喊,則此輩驚動自相攻擊,可以殲盡矣。夫山林險阻不以屯兵,正防火攻也。豈有賊住在人家淹頓日久,不知用計焚之,但欲白日與之較力,幾何其不敗衄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