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我朝列聖培養賢才輩出,當憲孝二朝名臣極多,一時如王端毅、馬端肅、彭幸庵諸公,皆有物論。獨薛文清、劉忠宣、章文懿三公,雖婦人女子皆知其賢,無毫髮可議。
倪文毅公(嶽)弘治中為冢宰,極有風力,諸司畏奉之恐後。自南轉北,假一錦衣官之宅以居,以價償之,堅不肯受。但雲有鹽在淮上,乞一書與張都堂獲支足矣。時在淮上者,張簡肅(敷華)也。張得書雲:「我知倪冢宰風裁,且吏部外官所宜奉。第某老矣,行且謀歸,不能屈法以奉也。」倪大悔沮。吳少君名孺子,能詩,無營無欲,一蕭然物外人也,是蘭溪人,其言章楓山、唐漁石、方寒溪之事甚詳。楓山祖居渡瀆,在蘭溪城外十五裏,後去官家居。過客與上司至蘭溪者,必出城訪之,至者必留飯。雖雞肉三四品,楓山力不能備,皆族人營辦。每一月凡數次,族人甚苦之。偶有一廢尼寺,上司送與為宅。楓山遂徙居城中,唯舊屋數間而已。寺舊有小樓二間,其卑至於礙冠,楓山終日宴坐其中。楓山作文構思,必起坐繞室中行。紗幘數為所觸,楓山亦不知。後年八十六,竟哭於斯,別無營構。
楓山官止祭酒,後以侍郎尚書起之,皆不應命。家有田二十畝,食指親丁與家人男婦只十口。每口日食一升,終歲當得米三十六石。金華所收又薄,歲入不谷其半。客來相見者饋贈,因主人從來不受,而來者亦忘致之矣。時常缺米,則以麥屑置粥飯中。吳少君之父名一源,歲貢生,少從學於楓山,有時往見。楓山是大胡子,飯後必拂須而出,麥屑尚沾滯須上,拂拭不盡,吳蓋親見之。章文懿移居城中,宅後有天福山。一日,本縣勾攝一罪犯,經文懿門前過,徑走入文懿家,從天福山逸去。差人在文懿家作鬧,謂藏匿此人。文懿令其自至內中尋索。差人直進文懿臥房內尋,不見,亦從後門上天福山追趕而去。文懿與夫人略不動於色。
章文懿之誠樸出於天性。吳少君言其家居每歲請門生二次,清明一次,冬至一次,皆其祭先之福物也。兩人共一席,有不至者,文懿自專一席,狼餐而盡。若門生續至,則夫人自來益之。夫人平日與門生皆相見。文懿他時只蔬食。蓋文懿初非矯強,亦無意必,其誠樸之性,以為有則吃,無則已,順其自然,適當如是而止耳。今士宦之家,皆積財巨萬,猶營求不已。夫人於稟受之初,其財帛金寶皆有分限。如萬斛之舟只可容萬斛,更加數斛則沈矣。唐人小說中,有掠剩使之語,言人命中財物皆有定數,少過其數,則天遣一使掠去之,但適滿其命中之數而止。夫士夫之意,以為人孰無事,若財貨有余,則緩急有濟。殊不知今世人亦有散財獲福之說。夫散財何以獲福,亦只是言人積財太多,過其分限,則冥中之神以橫事耗蠹其財。若適滿其數,則事亦不至矣。然與其先因事以儲財,不若預疏財以彌事。此皆先賢權教,欲人之好義而疏財也。夫讀書之人正欲明理,今世士夫讀書萬卷而獨昧於此。有至死而不悟者,籲,可嘆哉!
吳少君曰:「蘭溪人言我金華深山中,此等人甚多。恐章文懿亦未足為異。」余語之曰:君所謂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夫豈謂今世無此輩人?蓋人生之初,其本來面目無不如此。但一讀書知事,涉於世網,富貴之心一動其中,則無所不至。而本然之初毫髮無復存矣。故山中時有此等人。君試言仕宦中如此等者有幾人哉?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唯大人而不失赤子之心,此其所以可貴耳。
章樸庵名拯,楓山之侄,釋褐為給事中,後官至工部尚書,清操淳樸略與楓山等。其致仕回家,有俸余四五百金。楓山知之大不樂曰:「汝此行做一場買賣回,大有生息。」樸庵有慚色。
王陽明廣東用兵回,經蘭溪城下過。時章文懿尚在,陽明往見。在城外即換四人轎,屏去隊伍而行。蓋陽明在軍中用八人轎,隨行必有隊伍也。至文懿家,陽明正南坐。茶後,有一人跪在庭下,乃文懿門生,曾為廣中通判,以贓去官,欲帶一功以贖前罪。文懿力為之言,陽明曰:「無奈報功本已去矣。」然本實未行,人以為文懿似多此一節。余謂誠樸之人易為人所欺,然心實無私,言之益見其厚。
世之人,大率才大者多闊於拘撿,故楊邃庵、石齋、張羅峰物議甚多。如王晉溪者,世遂以小人目之,然其才固不可掩也。
朱玉峰(希周)狀元登第,為南京吏部尚書。適當考察期,時張羅峰當國。有欲庇者三人,欲去者二人,托人喻意於玉峰。玉峰不聽,但以己意行之。考察後,羅峰言南京考察不公,令從公再考。玉峰即上疏言:「臣備員南吏部已四年矣。南吏部職業,唯考察一事最為重大。故臣自到任以來,即留心體察,頗得其實。今命臣從公再考,則是臣四年留心者未必可信。若一時所訪者又豈能盡公,顯是臣之不職。乞即罷臣,別委一賢明者任之。則庶無虧損於聖政。」即解官去。余昔在衡山齋中,適玉峰來訪衡山。余在屏後竊窺之,見其言若不出口,步履蹜蹜如有循。蓋恂恂一長厚君子也。其當事之時,剛毅如此,乃知仁者固有勇哉。
衡山常對人言,我輩皆有過舉,惟玉峰混然一純德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