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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菽園雜記》雲:僧智■〈日東〉涉獵儒書而有戒行。永樂中嘗預修大典,歸老太倉興福寺。予弱冠見之,時年八十余矣。嘗語坐客曰:此等秀才皆是討債的客。問其故,曰:洪武間秀才做官,吃多少辛苦,受多少驚怕,與朝廷出多少心力,到頭來小有過犯,輕則充軍,重則刑戮,善終者十二三耳。其時士大夫無負國家,國家負天下士大夫多矣,這便是還債的。近來聖恩寬大,法網疏闊,秀才做官,飲食衣服輿馬宮室子女妻妾,多少好受用。幹得幾許事,事來到頭全無一些罪過。今日國家無負士大夫,天下士大夫負國家多矣,這便是討債的。夫還債討債之說,固是佛家緒余。然謂今日士大夫有負朝廷,則確論也,省之不能無愧。
朝廷於諸大臣有飾終之典,易名錫謚,極其優矣。古者凡定謚,則考功上行狀,太常博士作謚議。有不合者,給事中駁奏再議。必求允當,不使名浮於實。其人或有未善,則若荒若煬,皆所不諱。唐宋以來,此恒典也。我朝稍變其制,大率禮部定謚,而閣下看詳施行。列聖亦皆慎重,雖有諱惡之義,然必求其實。如李文達(賢)、錢文通(溥)、劉文和(珝)、汪榮和(鋐),皆仿佛其素,不過於褒飾。先帝雖英斷特出,獨於此不甚加意。故一時之謚,不無逾濫。今上登極,凡先朝大臣未有謚者皆賜謚。如王陽明之謚文成,楊石齋之謚文忠,可為至當。昔張良謚文成,孔子亦加大成。陽明之文事武功可謂成矣,石齋則功在社稷,安得不謂之忠,雖至百世誰復有異議哉?蓋由當事者識見卓絕,一出於至公故也。
國初承宋元之後,諸公皆講學。然人人有物議,獨薛文清、王陽明二公,雖使之從祀廟廷,可無愧色。
永樂己丑,有令自正月十一日為始,賜元宵節假十日。後壬辰年正月,賜文武群臣宴,聽臣民赴午門外觀鰲山,歲以為常。戶部尚書夏原吉侍母往觀。上聞,遣中官賫鈔二百錠,即其家賜之曰,聊為賢母歡。此真太平盛事,前古所未嘗有者。
王忠肅(翺)嘗至東閣議事。有一從行主事與左順門內豎談笑,公望見,呼之謂曰:「曾讀《論語》鄉黨篇乎?過位,色勃如也。此地近奉天門禦榻,豈臣子嬉笑處耶?」乃知前輩讀書,真有身體力行之意。且屬官有過,即以直言相正,皆非近時所有也。
鄒吉士汝愚名智,四川合州人,秀偉聰悟,弱冠領解首,丁未連第入翰林。其年十月丙子五鼓,有大星飛流,起西北亙東南,光芒燭地,蜿蜒如龍。朝寧之間,人馬辟易,蓋陽不能制陰之象也。適詔天下大小衙門政務,如有利所當興、弊所當革者,所在官員人等指實條具以聞。汝愚疏言,正天下之衙門當自內閣始,以利弊言之。莫利於君子,莫弊於小人。少師萬安恃權估寵,殊無厭足;少師劉吉附下罔上,漫無可否;太子少保尹直挾詐懷奸,恬無廉恥,皆小人也。南京兵部尚書致仕王竑素誌忠貞,可任大事;兵部尚書致仕王□秉節剛勁,可寢大奸;巡撫直隸右都御史彭韶學識醇正,可決大疑。皆君子也。然君子所以不進,小人所以不退,豈無自哉,宦官陰主之也。陛下法太祖以待宦官,法太宗以任內閣,則君子可進,小人可退,而天下之治出於一矣。陛下豈不知刑臣之不可弄天綱哉?然一操一縱,卒無定守者,正心之功未之講也。早朝之後,深居法宮,此心之發,一如事天之時,則天下幸甚。疏上不報,弘治己酉,御史湯鼐坐事連及,遂下錦衣獄,議坐大辟。刑部侍郎彭公(韶)辭疾不判案。始獲免,卒以謫死,時年二十六。
鄒汝愚謫雷州石城千戶所吏目。蒼悟吳獻臣(廷舉)尹順德,令邑民李煥於古樓村建亭居之,匾曰「謫仙」。其父來視,責以不能祿養,箠之,泣受而不辭,弘治辛亥十月卒。獻臣往治其喪,適方伯東山劉公(大夏)至邑,不暇出迎,廉知其故,反加禮待,共資還其喪。獻臣自是知名。
吳獻臣在正德初,以劾奏逆瑾,枷號午門前一月,謫戍。瑾誅,起官為松江同知。後嘉靖初,歷官至都御史,巡撫南直隸。余小時初入學,適值公行部至松,嘗一望見其顏色。其人軀幹短小,黑瘦骨立,且舉動輕率,儼然一山猴也。察院中常畜小雞,自種瓜茄。有時正坐堂,忽念及雞雛或瓜茄當灌汲,雖徒眾盈庭,即棄之入內。俄頃而出,人以為癡。然政體清嚴,人莫敢犯。且博極群書,至孔廟行香講書畢,問諸生五眼雞三腳貓故事,諸生無以應者。又薛子粹言胡子粹言分賜諸生,與今之俗吏迥然不同。
吳獻臣號東湖,為松江同知時,適劉德滋琬為太守。劉江西人,亦能吏也。故事,太守升堂後,各佐貳官散至公館或私衙中理事,此舊規也。獻臣獨不去,即側坐於府堂上。凡太守舉動有不當者,即正言不避。性復多虱,有時與太守燕居,輒捫一虱置桌上,周圍以唾作一大圈,直視太守曰:「看你走到那裏去?」其剛傲淩物如此。此是余先公為糧長在府縣中祗應,蓋親聞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