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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友齋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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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謙齋作相,終始孝廟一朝。當時治教熙洽,可以比隆三代。蓋一時正人如王端毅、馬端肅、劉忠宣、倪文毅、張東白、楊文懿、張莊簡、韓貫道諸人,布列六曹。戴簡肅掌都察院事,章楓山、謝方石為兩京祭酒,百僚師師,真可謂朝無幸位,野無遺賢。雖則主上明聖,而謙齋之休休有容。誠有所謂若己有之,中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者,故能佐成孝廟十八年太平之治。至武宗初,謙齋已去位,中更逆豎亂政。其所以鎮壓而撲滅之者,猶先朝之舊臣也。故我朝相業,當以謙齋為第一。使此人作相,正直剛果則有之,必求其寬裕弘遠若此者,恐亦不可多得也。然所以致此者,蓋由孝宗信任之專,而謙齋久於其位故也。茍責效於旦夕,亦安敢望此哉?

我朝列聖修德,皇天眷佑。凡遇國家有一大事,必生一人以靖之。如英宗北狩,則生一於肅湣。劉瑾謀逆,則生一楊文襄。宸濠之變,則生一王陽明。武宗南巡,則生一喬白巖。武宗大漸時,江彬陰蓄異謀,則生一楊文忠、王晉溪。皆對病之藥,手到病除。真若天之有意而生之者,此則祖宗在上於昭於天。而國家千萬年靈長之祚,亦可以預卜之矣。

聞劉瑾之事,武宗偏聽幾不可奪。張永太監與楊文襄同提兵討安化王。文襄在軍中語及,因以危言動張永。永回,密陳於武宗,遂從中制之,故得不露,而瑾遂成擒。若患在肘腋而謀之外廷,是速其變而禍且不測矣。

震澤長語雲,劉瑾雖擅權,然不甚識文義。中外奏疏處分,亦未嘗不送內閣,但秉筆者自為觀望。本至閣下,必先與商量,問此事當雲何,彼事當雲何,皆逆探瑾意為之。有事體重大者,令堂候官至河下問之,然後下筆,故瑾益恣肆。若當時人人據理執正,牢不可奪,則彼亦不敢大肆其惡也。劉瑾擅國日,人皆責李文正不去。蓋孝宗大漸時,召劉脢庵、李西涯、謝木齋三人至禦榻前同受顧命,親以少主付之。後瑾事起,脢庵去,木齋繼去,使西涯又去,則國家之事將至於不可言。寧不有負先帝之托耶,則文正義不可去,有萬萬不得已者。西涯晚年,有人及此,則痛哭不能已。此一事,顧東江言之。

李文正當國時,每日朝罷,則門生群集其家,皆海內名流。其座上常滿,殆無虛日。談文講藝,絕口不及勢利。其文章亦足領袖一時,正恐興事建功或自有人。若論風流儒雅,雖前代宰相中亦罕見其比也。

李西涯晚年致政家居,至臨歿時,其門生故吏滿朝。西涯凡平日所用袍笏、束帶、硯臺、書畫之類,皆分贈諸門生,東江亦分得數件。東江子顧伯庸親對余言之。即書籍所載古之宰相,亦未有如此者。

李西涯當國時,嘗冬月五更入朝。至長安街,值崔後渠方在道上酣飲。後渠拱立於轎前曰:請老先生少飲數酌以敵寒氣。西涯即下轎連進數觥,升轎去。時後渠尚為翰林院編修。王元美藝苑卮言亦載此一事。夫宰相憐才愛士,脫略勢位,如此風流,世豈能多見。

劉野亭自制墓誌,其略曰:歸之日,有先公敝屋數楹。城之南,有別墅一區,田百畝,桑棗榆柳百余株。繼又於居舍後鑿小池,放一舟其中,每當春暖秋晴病起意適之時,或駕輿登墅,或張席命舟,徜徉自放於水雲林月之際。其所獲賜余,則歲分十之三四以頒諸流離貧餓者。間嘗進元嗣諭之曰:吾老且病,沒之日勿請葬祭謚贈,勿幹名筆為誄文時挽。有一於是,吾不汝子矣。文成,或者乃曰:公筮仕幾四十年,所歷非一官,各有所職。今何為不書?蓋予雖以文翰著銜,其所職則啟沃輔翼。有關於上下者頗重大,予於是無一能效焉。書之徒以自貽愧也。公孤穹階,而居之若不能一日安者,蓋予性峭直狷介,既無功業以為顯明之資,又乏低昂以為植立之地,不即去,則罪日大,愧日集。士夫清議,並以先所有者而奪之矣。其歸而居家,雖杜門謝客,然猶有車馬遊從之樂,有貧餓周恤之惠,若未能絕意於世者,蓋遊從之樂。所以章君上之賜,周恤之惠。所以侈君上之恩,此外則非所知焉。其不敢有恤典文誄之請者,蓋無實德而尚虛名。此予平日所深恥者。今若是,使予昭昭累士夫之余議,冥冥為地下之愧魄矣。尚幸有不死,可持之以見先祖考於九泉者。自揣平生無大過尤,此心無少負焉耳。其銘曰,嗚呼野亭,胡為而生,胡為而仕,胡為而歸,胡為而死?蓋其生也,窮天地之委和;其仕也,濫皇明之介祉。考諸己,考諸人,則歸有余裕。委者還,濫者收,則死獲所止。嗚呼!世有為野亭嗤者,曰如斯如斯;後有為野亭嗟者,曰乃爾乃爾。余披誦再三,不覺清風襲人,蓋其於大臣進退之義,可謂極明潔矣。考其進閣,是丁卯九月,正脢庵與木齋去國之日也。是時瑾之惡逆方熾,不聞野亭有所論列。或者新至政府,事權尚不在我耶。然九月大拜,十月即以病老乞休。章凡七八上,上以春官講讀恩,溫旨勉留,甫一年余。至己巳春而瑾敗。辛未春,公求去益力,遂得請而歸。時野亭年方六十,未懸車之辰,想亦但以其誌不得行,故決於去耳。夫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即聖人所稱綽綽有余裕者,蓋不過此。則野亭者,豈特近代所無,蓋加於古人一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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