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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友齋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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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在南都時,張石川通政時已致仕,因倭寇之變,來南都漫遊。有一相識內臣適管十庫。張往拜之,約余同行。余欲因此以訪太祖舊跡,遂相攜而往。入西華門,即訪丞相府。府在西華門內北向,規模甚宏壯。太祖誅胡惟庸汪廣洋後,府遂廢。今所存者,惟危垣傾棟斷煙荒草而已。

太祖自誅胡汪之後,遂不設丞相,而朝廷之事皆分布六部,閣下諸臣但以備顧問而已。故解縉與胡廣諸人,皆以講讀入閣辦事。楊文定亦但以太常少卿入,不兼部臣,亦無散官,故其權甚輕。然各衙門章奏皆送閣下票旨,事權所在,其勢不得不重。後三楊在閣既久,漸兼尚書。其後散官加至保傅,雖無宰相之名,而有宰相之實矣。

唐詩雲「三省官僚揖者稀」。蓋唐宋設官並置三省,三省皆宰相也。一曰中書省,二曰門下省,三曰尚書省。中書省則置中書令,而中書侍郎、左丞、右丞、左右司郎中、中書舍人,皆其屬也。門下省則古唐虞納言之官,今之通政司是也。省中則置仆射,侍中門下、侍郎中常、侍武騎常、侍散騎常、侍給事中,皆其屬也。尚書省則置尚書,而六曹皆設子部,其屬則選部、考功儀部、駕部、金部、倉部、比部、虞衡水部之類,皆設郎中、員外郎是也。凡朝廷有大政令,則由門下省奏上,發中書省看詳,仍發門下省下尚書省施行。今給事中每日在六科廊接本,猶古之遺意也。給事中原非諫官,掌在封駁。中書省看詳未當,雖詔旨已下,皆得封上。茍事體未妥,雖十反不已也。故尚書拜相則曰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者是也。當時政體互相鈐轄,事權常分,使門下尚書二省堅持官守,不相阿縱。則宰相之權,初亦甚輕,但看詳由於中書,則主張庶事皆由其手。若給事中不能封駁,尚書奉行唯謹,其權安得不日漸隆重哉?故唐宋時即有宰相如元載、盧杞、秦檜、賈似道者,蓋由此也。今各部之事,皆聽命於閣下,所不待言。雖選曹有員缺,亦送揭帖與閣下看過,然後註選。此不知胡汪當國時有此事否。夫威權日盛,則謗議日積。謗議日積,則禍患日深。故自世宗以來,宰相未有能保全身名而去者。豈亦其威權太盛致然耶?

唐時以舍人年探者謂之閣老,今直以宰相為閣老,亦傳襲之誤也。

我朝相業,獨稱三楊與李文達。然文貞不死建文之難,而文達奪情一節,皆於大節有虧,他復何論耶?獨文貞不肯移兵征趙府,李文達當英宗復辟時能調停中外。此二事乃二公之卓然可稱者也。

宣德中,魯穆為福建僉事,持憲甚嚴,不避強禦。楊文敏公家有一家人犯罪,魯置之於法,略不少貸。文敏知,即薦為僉都御史。

正統初,範理為江陵知縣。楊文定公之子上京師,沿途官司供奉甚至。範獨不為禮,文定即薦為德安太守。範,臺州人,以二事而律之近事。則二公者,雖欲不謂之賢宰相得乎?

楊文貞公之子,居家暴橫,鄉民甚苦之,人不敢言。王抑庵直是文貞同鄉且相厚,遂極言之。後文貞以展墓還家,其子穿硬牛皮靴青布直身,迎之於數百裏外。文貞一見,以為其子敦樸善人也,抑庵忌其功名,妄為此語,大不平之。後事敗,鄉民奏聞朝廷,逮其子至京,處以重典。文貞始知其子之詐,然文貞猶以舊憾,抑庵在吏部十余年終不得入閣者,人以為文貞沮之也。由前二事觀之,則三楊之中,文貞為最劣矣。

鄭淡泉今言中,載西楊誣方遜誌語。若果有此,文貞為千古罪人矣。

楊文貞獨喜薦士,故其聲譽藉甚。蘇談雲:楊文貞公薦達士類,多踐清華,如吾蘇一郡。蓋有三人,則天下從可知也。三人為尚書楊仲舉、都御史吳訥、五經博士陳嗣初。仲舉與文貞在武昌為患難之交,訥,黑窯匠,以一文嗣初教書儒生,以一詩見知。皆入啟事,悉登臺閣。今人雖曰詩文百篇,誰復聞有薦一人者哉?

我朝宰相,清淳則河東之薛,學業則瓊山之丘,剛方則淳安之商,漷縣之嶽,博大則宜興之徐,清介則全州之蔣,嚴正則陳留、洛陽之二劉、余姚之謝,風流文雅則長沙之李,有才斷肯擔當則新都京口之楊、永嘉之張,此則列聖甄陶,英賢輩出,皆卓然可稱,而無愧於前代諸人者也。

河東薛文清公瑄,名德碩學,海內推重,嘗為御史巡按山東,建言內外憲官緘默不言。顧都憲(佐)惡之。後公考滿,顧署下下不稱職。公未嘗介意少見於顏色。景泰辛未秋七月,以大理右寺丞乞致仕,戶部侍郎兼翰林學士江公時用淵言於上曰:「薛瑄歷官,罷而復起,始終不易其操。昨者奉命督四川雲南糧餉,以給貴州之師。日夜勞心思,竭筋力,以底有功。今年才逾六十,耳目聰明,未覺衰耗。臣愚以為瑄之學之才,宜置之館閣以資其助,不宜俯徇其情,聽之去也。」於是詔留復職,尋升南京大理寺卿。未幾果入內閣。顧公在都察院,清剛有重望,為先朝名臣。然以江公愛惜人材之心較之,其優劣何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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