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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友齋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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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之與經,上古元無所分。如《尚書》之堯典,即陶唐氏之史也。其舜典,即有虞氏之史也。大禹臯陶漠益稷禹貢,即有夏氏之史也。湯誓伊訓太甲說命盤庚,即有殷氏之史也。泰誓牧誓武成金□洛誥君牙君奭諸篇,即有周氏之史也。孔子修書,取之為經,則謂之《經》。及太史公作《史記》,取之以為五帝三王紀,則又謂之《史》。何嘗有定名耶?陸魯望曰:《書》則記言之史,《春秋》則記事之史也。記言記事,前後參差。曰經曰史,未可定其體也。案經解則悉謂之經,區而別之,則《詩》《易》為經,《書》與《春秋》實史耳。及孔子刪定六經之後,天下不復有經矣。而周天王及各國皆立史官,如周有史佚太史儋內史過內史叔興叔服,虢有史嚚,衛有史華,晉有史蘇史狐史墨,魯有史克,世掌史事而遂有專史矣。當時各國皆有史。《魯史》偶經孔子筆削,寓一王之法,故獨傳耳。漢興司馬談、司馬遷世為太史令;東漢則班彪父子世領史職,而二氏卒能整齊漢事,成一家言。今亦與六經並行矣。後世雖代有紀言紀事之官,然作史者又未必即若人也。今二十一代史具在,其得失是非,可考而知也。至於近代之事,其世道之盛衰,人物之升降,風俗之隆替,皆史之流也。其大者,則領史職者載之。若夫識其小者,則不賢者之責也。故備錄以俟史氏之闕文,自五以至十四共十卷。歷代之史,其不在十九代正史之數者,在古則有《帝王世紀》,在兩漢則有司馬彪《續漢書》、射承《後漢書》、華嶠《後漢書》、袁山松《後漢書》,在魏則有魚豢《魏書》、《江表傳》;在晉則有王隱《晉書》、臧榮緒《晉書》、陸機《晉書》、曹嘉之《晉書》、《晉中興書》;在宋則有徐爰《宋書》。

其編年之史,在兩漢則有荀悅《漢紀》、《東觀漢記》、張璠《漢紀》、袁宏《漢紀》、薛瑩《漢紀》、《漢晉春秋》、《獻帝春秋》;在三國則有《魏氏春秋》、《魏氏春秋異同》、《魏武帝雜事》、《魏略》、《蜀記》、《吳歷》、張勃《吳錄》;在晉則有孫盛《晉陽秋》、檀道鸞《晉陽秋》、干寶《晉紀》、徐廣《晉紀》;在宋則有裴子野《宋略》、《南史》、《北史》。此皆載一代之事耳。至司馬文正公,遂起自周威烈王迄於隋之顯德,通作一史,名為《資治通鑒》,而天下始有通史矣。李燾長編,則繼司馬公而作者,宋七朝之史也。後又有《續長編》,朱晦庵作《通鑒綱目》,大率即《通鑒》之事而稍寓以書法。綱以法經,目以法傳,蓋欲以繼春秋之筆也。

如應劭漢宮儀、漢舊儀、漢舊事、漢雜事、漢宮典、職齊官職儀、晉公卿禮秩、大唐六典之類,此皆雜載各代之典章,以備作史者也。

古稱國滅史不滅,故雖偏霸之朝亦皆有史。古有《吳越春秋》、《越絕書》、《華陽國誌》、《蜀王本紀》;漢末有《九州春秋》,載袁紹公孫瓚諸人事;晉有崔鴻《十六國春秋》,載五胡之事;又有車穎《秦書》、《趙書》、《燕書》,有《秦記》、《涼記》;蜀李雄書;南唐有馬令《南唐書》、陸務觀《南唐書》,大率皆霸史也。余家舊得一抄本,乃載安祿山與史朝義時事,共三卷,又宋徽欽北狩,亦有竊憤錄諸書,乃知史固未嘗一日滅於天下也。

壬子冬到都,首謁雙江先生。先生問別來二十年做得甚麽功夫,余對以二十年惟閉門讀書,雖二十一代全史亦皆涉獵兩遍。先生雲:汝吳下士人,凡有資質者,皆把精神費在這個上。蓋先生方談心性而黜記誦之學故也。余口雖不言,心甚不然之。蓋經術所以經世務,而諸史以載歷代行事之跡。故六經如醫家素難,而諸史則其藥案也。夫自三代而下以至於今,越歷既久,凡古人已行之事何所不有。若遇事變,取古人成跡斟酌損益,庶有依據。茍師心自用,縱養得虛靜,何能事事曲當哉?尋常應務猶可,至於典章儀式名物度數,其亦可以意見處之哉。故一經變故棼集,則茫無所措。遂至於率意定方,誤投藥劑,非但無救於病,其人遂成■〈疒兄〉痼矣。可無懼哉!

太史公《史記》,為歷代帝王作十二本紀,為朝廷典章作八書,為年歷作十表,為有士者作三十世家,為賢士大夫作七十列傳。其凡例皆以己意創立,而後世作史者舉不能違其例,蓋甚奇矣。《史記》起自五帝迄於漢武,蓋上下二千四百一十三年之中,而為諸人立傳僅僅若此。今觀書中諸傳欲去一人,其一人傳中欲去一事,即不可得。真所謂一出一入,字挾千金。春藏之石室副在人間,實不為過。若後人作史,無穢冗濫,去一人不為少,增一人不為多。今宋元史中,茍連去數十傳,一傳中削去數事,亦何關於損益之數哉。

魏其武安,其事相聯,故並作一傳,然終始只一事。

范蠡列在《貨殖傳》。本傳只載貨殖事,若霸越諸謀畫與越事相聯者,則附見越世家中。其救中子殺人事,亦附其後。此皆太史公作史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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