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开源古籍 Logo开源古籍
四友齋叢說

加载中…

太祖時,士子經義皆用註疏,而參以程朱傳註。成祖既修五經四書大全之後,遂悉去漢儒之說,而專以程朱傳註為主。夫漢儒去聖人未遠,學有專經,其傳授豈無所據?況聖人之言廣大淵微,豈後世之人單辭片語之所能盡?故不若但訓詁其辭而由人體認,如佛家所謂悟入,蓋體認之功深,則其得之於心也固。得之於心固,則其施之於用也必不茍。自程朱之說出,將聖人之言死死說定,學者但據此略加敷演,湊成八股,便取科第,而不知孔孟之書為何物矣。以此取士,而欲得天下之真才,其可得乎?嗚呼!

朝廷求士之心,其切如此,而有司取士之術,其乖如彼。余恐由今之日以盡今之世,但用此輩布列有位,而欲致隆古之治,是猶以鴆毒愈疾,日就羸憊,必至於不可救藥而後已耳。嗚呼!惜哉。楊升庵雲:《註疏》所稱先鄭者,鄭眾也。後鄭者,鄭玄也。觀《周禮》之註,則先鄭與後鄭十異其五。劉向治《春秋》主《公羊》,劉歆主《左氏》,故有父子異同之論。由是觀之,漢人說經,雖大親父子,不茍同也。孔子以一貫傳道,而曾子以忠恕說一貫。曾子受業孔子作《大學》,而子思受業曾子作《中庸》,則知聖賢雖師弟子,亦不茍同也。今言學者摭拾宋人之緒言,不究古昔之妙論,始則盡掃百家而歸之宋人,又盡掃宋人而歸之朱子。謂之因陋就簡則有之,博學詳說則未也。噫,曾子、子思吾不得而見之矣,安得二鄭二劉而與之論經術哉?

近時之人皆言祖宗以經義取士,恐不足以盡天下之才。又以為作古詩文甚難,經義直淺淺耳,此大不然。蓋經義皆聖人精微之蘊,使為古詩文,則稍有聰明之人,略加{隱木}括,便能成章。若聖人之言,非有待於蘊藉真積之久,其何能以措一辭乎?況必有待於蘊藉真積,則利根之人,沈郁既久,化輕俊為敦厚。鈍根之人,磨礪已深,矯頹惰為奮迅。故賢智者不見其有余,愚不肖者不見其不足。蓋以養天下之才,正欲得其平而用之。愚以為自漢以後,取士之科莫善於此。但今讀舊文字之人,一用,則躁競之徒一切茍且以就功名之會。而體認《經》、《傳》之人,終無可進之階。祖宗良法美意遂天淵矣,其流之弊一至於此,痛哉痛哉!

南京道中,每年有印差道長五人,例有贓罰銀數千。丁巳年,屠石屋葉淮源管印差,要將贓罰銀送國子監刻書,因見訪及。爾時朱文石為國子司業,余與趙大周先生極力慫恿,勸其刻《十三經註疏》。此書監中雖有舊刻,然殘闕已多,其存者亦皆模糊不可讀。福州新刻本復多訛舛,失今不刻,恐後遂至漫滅,所關亦不為小。諸公皆以為是。大周托余校勘,余先將《周易》校畢,方校《詩》、《書》二經。適文石解官去,祭酒意見不同,將此項銀作修《二十一史》板費去,其事遂寢。

夫用傳註以剿取科第,此猶三十年前事也,今時學者,但要讀過經書,更讀舊文字千篇,則取青紫如俯拾地芥矣。夫讀千篇舊文,即取青紫,便可榮身顯親,揚名當世。而體認聖《經》之人,窮年白首,饑凍老死,迄無所成。人何不為其易且樂,而獨為其難且苦者哉?人人皆讀舊文,皆不體認經傳,則五經四書可盡廢矣。嗚呼!有天下之責者,可不痛加之意哉!

余在南都時,嘗與趙方泉督學言,欲其分付上江二縣,將書坊刻行時義盡數燒除。仍行文與福建巡按禦史,將建寧書坊刻行時義亦盡數燒除。方泉雖以為是,然竟不能行,徒付之空言而已。

有司以近來學者全不理會經傳,但讀舊文字以取科第,近聞欲專以後場策論為主。嗚呼!是見樹木之枝幹蠹蝕便欲拔其本根而去之。殊不知拔去本根,則枝幹將曷從生哉?夫經術所以經世務,故經術,本根也。世務皆由此出,不由經術而求世務之當,得乎?故今時但當嚴立科禁,一切學者有應臺試省試者,凡用舊文字之人,痛加黜罰。如能體貼聖人旨意,雖行文或未盡善,亦須曲為褒舉。庶幾可以挽回此風。然今之主司,未必非讀舊文字之人,又安得此理會經傳者而為之辨識哉?

我朝留心經術者,有楊文懿、程篁墩、蔡虛齋、章介庵諸人。

余以為《十三經註疏》板頭既多,一時工力恐難猝辦。但得將古註《十三經》刻行一部,則大有功於聖學,而於聖朝政治不為無補;且亦可以嘉惠後學,其費不上一二百金。但得一有意太守,便可了此。惜無可與謀者。

《緯書》出於東漢,蓋因光武好讖,故東漢諸儒偽造此書。今《周易》乾坤鑿度禮含文嘉諸書皆有傳寫本,大率皆言符讖占候之事,於本經無所發明。但古書難得,今不可不存其本也。

朝廷於有關經術之書,當遍加訪求。士大夫一遇此類,亦須極力購之。若有力便當刻行,蓋去聖日遠,則《經》教日湮,而後之談《經》者將日下一日矣。縱有小疵,亦當過而存之,使後世學士猶可取以折衷。今小說雜家,無處不刻。何獨於經傳而靳惜小費哉?

漢人說《經》皆有師法,不泥文字。蓋於言句之外,自出意見而終不失本旨。世之所行,如焦贛《易林》、孔安國《尚書大傳》、韓嬰《詩外傳》、大戴《禮》,是《經》之別傳,而皆可與之並行者也。較之後世,因文立義,泥而不通者,何啻天壤?今乃欲盡廢彼而從此,抑又何耶?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