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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荊縣尊為人,存心慈祥,辦事明敏,真正是一個民之父母。嘗對幕友說:「我做這個衝繁疲難之缺,也毫無善處,只是愛惜民命,扶持人倫。一切官司也未必能聽斷的如法,但只要緊辦速結,一者怕奸人調唆,變了初詞;二者怕黠役需索,騙了愚氓;三者怕窮民守候,誤了農務。」所以荊公堂上的官司,早到早問,晚到晚審,百姓喜的極了,稱道說「荊八坐老爺」--是說有了官司,到了就問,問了就退,再到再問,一天足坐七八回大堂。所以稱道是個「荊八坐」。

此是閒話,擱過。單講此日從朱仙鎮相驗回來,進了內署,把屍場口供,與幕友沈藥亭計議了,便到簽押房,批判了上申、下行的文樣、告示,吃了點心,飲了一杯茶,一聲傳點,一個父母斯民的縣尊,早坐到大堂暖閣裡邊。堂規肅靜,胥役森慄。先叫了一起告拐帶的男女,責打發放明白。又叫了一起田產官司,當堂找補算明,各投遵依去訖。一聲便叫蕭牆街管街保正王江。這一干人,早晨便在衙門前酒飯館內,被譚紹聞請了一個含哺鼓腹。見了荊公進署,齊來在蕭曹祠前門樓下恭候呼喚。

聽堂上叫了一聲王江,王少湖忙跑上堂去,跪下道:「蕭牆街管街保正王江叩頭。」荊公問道:「你昨日攔轎回稟,說河北來了一個戲主,帶領戲子行兇打人,這人什麼名子?戲子什麼名子?因為何事,打的何人呢?」王少湖道:「這供戲的名叫茅拔茹,戲子姓臧。是他舊年引了一班戲到省城,同著瘟神廟邪街夏鼎,把戲箱寄在本街譚紹聞家。他如今來領他的戲箱,這箱子鎖叫扭了。茅拔茹說偷了他的戲衣。譚紹聞說彼時同的有這夏鼎。夏鼎到了,說他舊年借了譚紹聞銀子一百四十九兩,還有戲子吃的糧飯錢沒算哩。這茅拔茹與這姓臧的,就把這夏鼎打起來。小的勸不住,適逢老爺駕上西關,小的是管街保正,喊稟是實。」荊縣尊道:「下去。著茅拔茹與那姓臧的來。」堂上喊了一聲,這姚皂役牽著,茅拔茹一步一個「青天老爺做主」叫上堂來。跪下,口中還不住哼道:「冤屈!冤屈!青天老爺做主。小的是外來的人呀!」荊縣尊笑道:「外來人就該打人麼?你就說你的冤屈。」茅拔茹往上爬了一步,說道:「小的叫做茅拔茹,是河北人。親戚家有一班戲,央小的領來老爺天境掙飯吃。家中有了緊事,小的要回去,經瘟神廟邪街有個夏鼎說合,連戲帶箱托與了蕭牆街譚紹聞照看。後來戲子回去,把箱就寄在譚家。隔了兩個年頭,小的親戚要他的戲箱,著小的來搬。不料譚紹聞心懷不良,把鎖扭開,戲衣盡行盜去。小的與他論理,他與夏鼎通同一氣,反說小的借他一百多銀子,要囮小的。保正是他一道街人家,硬說小的打了人,喊稟了老爺。老爺是清如水,明如鏡,萬人念佛的。老爺試想,偷了人家東西,還說人家欠他銀子。再沒了出外人過的日子!這是戲箱失單,望青天老爺,與小的做主。」說罷如搗蒜般叩起頭來。荊堂尊叫接過失單,看了一遍,微笑一笑。問道:「那邊跪的人呢?」那唱淨的道:「小的姓臧,在他班裡收拾箱,學打旗,出門時伺候他。昨日小的並沒動手,也不知他們原情。」荊堂尊又笑了一笑,向茅拔茹道:「你這失單怎麼是目今字跡?這單上戲衣,可是你親手點驗,眼同過目,交與譚紹聞的麼?」茅拔茹道:「不是。彼時交他戲箱,是掌班的黃三。」荊縣尊道:「你不曾親交,如何件數這樣清白?」茅拔茹道:「小的有原單,照著少了這些。」荊縣尊道:「拿來原單來驗。」茅拔茹慌了,說道:「丟在下處。」荊縣尊隨即叫過一名快手,押著茅拔茹下處去取原單。一面又叫四名皂隸、四名壯丁,跟著一個刑房,去蕭牆街抬戲箱,當堂驗鎖。各押的去,又叫譚紹聞上堂。譚紹聞臉上紅暈亂起,心裡小鹿直撞,高一步低一步上的堂來跪下。荊公仔細打量,原是一個美貌少年書生,因問道:「你為甚的叫那茅拔茹把戲箱寄到你家,還扭他的鎖呢?」這譚紹聞早已混身抽搐,唇齒齊顫,竟是說不出一句話來。荊縣尊道:「你慢慢的說,本縣是容人說話的。」譚紹聞忽的說出兩三句來,說道:「童生不肖,也還是個世家,祖上在靈寶做官,父親舉過孝廉,豈有偷人家衣裳的理?老爺只問夏鼎就是。」伏在地下,再也不抬頭,不張口,只是亂顫。荊公看在眼裡,把事兒已明到一半。就叫夏鼎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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