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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雪畦聽了森娘一席話,目定口呆。心中只不信有這等老實的人,更不信有這樣一個老實人,便有那樣一個好外國人。一面想著,把中的牌都忘記看了。定了定神,方才一面打牌,一面說道:「我不信有這等好外國人。」能君道:「這也論不定的。就是蔡以善,他初到上海時,不過在近今洋行帳房裡做茶房。一天,大班到帳房裡尋買辦說話,那蔡以善土頭士腦拿了一枝水煙袋,裝上一口煙,遞給大班。誰知外國人是不吃中國水煙的,對他搖搖頭,他卻把裝好的那點煙挖了出來,依舊放在煙盒裡。那大班見了,說他鼠惜物,便對買辦贊了他兩句。那買辦看見外國人都賞識了他,便叫他去讀外國書、學外國話,讀了半年,略略懂了兩句『也斯哪』,買辦便告訴了外國人,叫他做了寫字樓細崽。一則也是他福至心靈,處處懂得巴結,二則也是人才難得,近來居然升了二買辦了。」
四個人一面說笑一面打牌,不覺直到天亮。玻璃窗上透出白光,方才收場,算了算帳,卻是子鏡大贏。子鏡便道:「好,我今夜請客,諸位務必要到。」諸人未及回答,忽聽得外面門聲大震,有人打門。森娘忙叫人去開時,那丫頭和阿寶都已睡了。幸得樓下同居的,出去開了門,外面急匆匆走了一個人進來。直到樓上,問:「木子鏡有在這裡沒有?」子鏡忙應道:「在這裡。甚麼事?」那人便到房裡來,道:「出了一個大竊案,失贓值到二三萬。此刻外國人惱的了不得,叫找你呢。」子鏡道:「不要緊,我就去。」說罷那人先去了。森娘一面叫 起丫頭阿寶泡水買點心,雲旃早鑽到牀上去睡了。三人洗過臉,吃了些點心,方才下樓。雪畦留心看時,原來樓下是裁縫店,三人出門分手。
雪畦回到成章棧,要想略睡片時,卻偏睡不著。悶極無聊,便走到三馬路去看又園。叩了兩下門,只得一個蓬頭亦腳的丫頭出來開門。雪畦問:「又園可在家?」丫頭道:「才起來呢。」雪畦走了進去,只見又園就在客堂裡一張半榻上睡覺,此時已經起來,卻還坐在榻上用一張被窩蓋了下身,上身穿了一條打補釘的破小襖,手裡拿著一件已變成灰色的白洋布褲子,一隻手拿著針線,看見雪畦進來,一面欠身招呼,一面放下針線,一面把褲子縮到被窩裡去。半晌方才下地,道:「花兄好早。」雪畦道:「我昨夜一夜未睡,早上無聊之極,所以來望望你。」又園道:「為甚一夜不睡?」雪畦便把赴席打牌情形述了一遍。
又園道:「花兄,闊得很,結交的多是闊老。」雪畦道:「甚麼闊老不闊老,不過都是同鄉罷了。像蔡以善,我還記得他是在澳門閹豬的。隔別了不多幾年,他居然是二買辦了,無非是一步運氣罷了。」又園道:「說起運氣來,真是氣死人。言能君那廝,他本是一個木匠,因為工藝不好,生意總不如別人。前年年底下窮的和我一般,身邊剩了一塊寡洋錢,恰好我也有一塊洋錢。我兩個同到賭台上去。」雪畦道:「這裡也有賭台麼?」又園道:「為甚麼沒有。你才說的木子鏡便是賭台上保標的頭兒。那回我和能君同去賭,我便沒運氣輸了。回來他卻一口氣中了五回寶,一塊洋錢就變了二百多。我要和他借兩塊過年,他都不肯。過了年之後,聽說他也是有賭必贏,就開起一家言合隆木匠店來,此刻居然老闆了。我們這些窮朋友他一發不認得了。」
雪畦聽到這裡,猛然省悟,暗想道:「他此刻窮到如此,我何苦來望他?這總怪自己閱歷不深之故,萬一和他廝混的多,他向我借錢起來,若是借給他呢,正不知何時始還,若是推托了,又未免結怨這等小人,還是遠避的好。」想罷,正搭訕著要走,又園又道:「不似你,到底是個好人。到了上海,沒有幾天,就來看我兩次。我今天就要動身,到福州去了。」雪畦道:「你到福州做甚麼?」又園道:「前回我不是和你說過的麼。隔壁那鹹水妹的東家是做兵船上生意的,此刻那兵船要開到福州去。恰好他向來用的細崽是寧波人,寧波家中有信來叫了他回去,所以那東家就叫我跟了去,好歹也賺他七八塊大洋錢一個月。先混起來再說,只是此時身邊零用錢一個都沒有,求你借我一兩塊錢。我到了福州挨到一號,支了工錢,就寄回來還給你。」雪畦道:「這個可以使得,但是我身邊沒有帶著,回來送來罷。」又園道:「不敢,等一會我來走領。船要到三點鍾開行,我一點鍾到船上去,一點鍾以前我到你棧裡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