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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花雪畦被魚翅燙痛了唇舌,連忙吐了出來,引得眾人一笑。雪畦把魚翅吐在湯匙裡,吹了一會,再放在嘴裡,不及咀嚼,便咽了下去。回頭一想,還不知是甚麼味道。蔡以善問道:「這魚翅還好麼?不知較廣東的怎樣?」雪畦道:「好。好。這裡的比廣東的好。」舒雲旃訝道:「閣下初從廣東來,也說這句話,奇了。」蔡以善道:「在家鄉沒有吃著好的,自然上海的好了。」雪畦聽說,臉上一紅,答話不出。
雲旃對著慶雲道:「貴本家俯臣近來忙的怎樣?許久沒有看見了。」慶雲道:「俯臣家兄近來不在上海,到漢口去了。」雲旃訝道:「他在這裡兼了五家洋行買辦,如何走得開?」慶雲道:「這也是沒法的事。不過為的是兩個錢罷咧。」以善道:「兼了五家買辦,還怕沒有錢?還忙到漢口做甚麼?」慶雲道:「為辦茶去的。前兩年靄蘭在漢口跌倒了,前年俯臣幫了他一把忙,重新又爬起來。俯臣先是為看靄蘭去的,看了兩次,把做茶的門徑看熟了,所以自己又辦起來。」雲旃道:「靄蘭這個名字很熟的,是那一位,我一時竟忘記了。」慶雲道:「你怎麼就忘了?今年正月還同席的,就是俯臣的妻舅。」雲旃恍然道:「是呀。我怎麼就忘了?那天俯臣請客,就是和他訂寬限還錢的合同,此刻怎樣了?」慶雲道:「今年好了。聽說一個茶市要賺到十萬呢。」雲旃吐出舌頭道:「這還了得?比我們搬弄地皮的好得多了。到底外國人的錢好賺。」慶雲道:「做了漢口茶棧,要靠賺外國人的錢,可就難了。縱然發財也有限得很。」雪畦聽到這裡,不覺愕然道:「聽說辦洋裝茶,是專做外國人生意的,請教不賺外國人的錢,還賺誰的錢呢?」
慶雲道:「賺外國人的錢是有數的,全靠賺山客的錢。」雪畦道:「甚麼叫做山客?」慶雲道:「山客是從山裡販茶出來的。到了漢口,專靠茶棧代他銷脫,要賺他們的錢,全靠權術。他初到的時候,要和他說得今年茶市怎樣好、怎樣好,外洋如何缺貨、洋行裡如何肯出價,說得他心動了,把貨捺住不肯就放手;一面還要向洋行裡說謊話,說今年內地的茶收成怎樣好,山客怎樣多,洋行自然要看定市面再還價了。把他耽擱下來,耽擱到他盤纏完了,內地有信催他回去了,這邊市面價錢卻死命不肯加起來,鬧得他沒了法子,那時候卻出賤價和他買下來,自然是我的世界了。」雪畦道:「這樣一辦,那山客吃虧大了。」慶雲道:「豈但吃虧,自從靄蘭這樣一辦,那山客投江的、上吊的、吃鴉片的,也不知多少。那個管他!須知世界上不狠心的人一輩子也不能發財。就以俯臣家兄而論,他兼了五家買辦,難道都是東家仰慕他,請他做的麼?都是他自己設法鑽路子弄來的,至於鑽路子的時候,就不能問前任的買辦是親戚是朋友了,也不能問我謀奪了他的席位,他要如何落魄、如何潦倒了的。必要有了這等的手段,方才可以望發財。不然,俛臣家兄到上海來不滿十年,就弄了五六十萬麼。」雪畦聽了,默默領會,暗想:「他們的手段比我拐賣豬仔還要利害,從此倒要留心學著他們呢。」
正在想得出神,忽見台口洋行的出店拿了一封信來,給慶雲。慶雲接過,拆開一看,說了一聲「噯呀」眾人忙問:「甚麼事?」慶雲道:「我們行裡的正買辦死了。」蔡以善拍手道:「妙啊。恭喜慶雲兄,這個正買辦是做定的了。我們各賀一杯。」雲旃道:「這是該賀的。」於是合席乾了一杯。從此轟飲起來。盡醉方散,慶雲要到那里正買辦家裡,做一回假惺惺,別過眾人而去。
雲旃約了子鏡、能君、雪畦三個去逛。雪畦初到上海,樂得跟著眾人去開開眼界。雲旃領著眾人,走到大馬路,一條衚衕裡面。在一家後門敲了兩下,便有一個十四五歲的童子開門,見了雲旃便道:「乾爹來了。媽正在這裡想你呢。」雲旃點點頭,領眾人登樓,雪畦留心看時,只見上盡樓梯便轉入一間客座,那客座靠牆邊擺了一張寧式彌陀榻,榻上放著一副雅片煙具。當中放著一張舉木八仙桌,兩旁一式的是寧式單靠椅,茶几當中窗下放著一張三抽桌子,轉入房裡,靠裡面一張寧式大牀。牀前一張梳妝桌子,桌子上面供著一座西洋自鳴鍾,兩旁分列一對玻璃罩,台花靠牀一面放著一檢妝,當中一張八仙桌子,旁邊兩口寧式衣櫃。正對房門口處,擺著一張茶桌,牆上掛了一面西洋著衣大鏡。廂房外面又是一張彌陀榻,榻上一般放著煙具。
一個婦人迎了出來,便叫:「阿舒你為甚麼這兩天不來?」雲旃道:「這兩天忙得很,沒有工夫來。」那婦人一面讓眾人坐下,便有個大丫頭送上茶來。又拿過一枝水煙袋裝煙,那煙袋偏偏遞到雪畦嘴邊。雪畦倒吃了一驚,不知吃的好,是不吃的好,又想用手來接,又怕鬧了外行。望望雲旃,只見他和那婦人交頭接耳的,絮絮叨叨說個不休,也不知他說些甚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