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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寶玉接了薛蟠的信,便想到自由村一行。伯惠道:「又沒有事何苦又往北邊跑呢?」寶玉道:「正是為的沒有事,可以到處逛逛,也是遊歷的思。」伯惠道:「我只聽見人到外國去遊歷,卻不曾聽見到村莊上遊歷的。」寶玉道:「我正了這個狠不舒服。我聽見他們動不動說到外國遊歷,不知遊歷了有什麼益處!最奇的是每一個人遊歷,便有一部遊歷的日記;無論他遊歷的那一國,日記的一篇,一定是畫上一張平圓地球圖。其中所記的,于人家的政治、風土、人情、物產都沒有,內中縱有一二,也是說的模稜得狠,何嘗有一句是有用的說話。所記的不過某日走了多少路,某日見某人,談某話,某日遊某廠,看製造某物。又復一味的誇張外國如何繁華,如何美麗!看了他日記,恰是毫無用處。他有畫地球的工夫,何以不畫了一國的山川險要來?有走路的工夫,何以不稽查了他的風土物產來?有見人談話的工夫,何以不訪求了他的政治人情來?有游廠的工夫,何以不考求了他那製造之法來,游了這麼一遍,費了纏,費了時日,費了精神,到底有什麼益處!而且他既遊歷的,自己中國地方,他到過幾處,通了幾省的言語?所以我說遊歷中國比遊歷外國要緊。只要派上幾個斈生,叫他自己認定了,願意遊歷那一省,就派他那一省。遊歷之法,要遍歷各府、亍、州、縣、細細的考察各處風土人情、民間疾苦、地方利弊、農礦出產,一一都要寫了日記,並准他附記條陳辦法。今年派這個去,明年派那個去。幾個人去過之後,把他的日記互相比較,是那個考查得最清楚的,條陳得最好的,就派他去做那個地方的官。你看官民還有隔膜的麼?如此一來,地方還有不治的麼?」
伯惠道:「你的高論自是不錯!然而你此刻又不是想做官,又不是要遍歷、亍、州、縣,不過要到什麼自由村。邊去年鬧了那一個亂子。殺人遍地。那些穢惡之氣鬱住了,到了熱天,那疫氣更是利害。不是有要緊事,何苦去碰他呢?」寶玉道:「那瘟疫怕他什麼?你看那瘟疫死的人,大半是窮人,不然就是那起居無節、飲食不時的。乾淨人、謹慎起居的人少得疫症的。」伯惠道:「既如此說,你是一定要去的了。」寶玉道:「我本來各處都要去逛逛,不過先到那裡去一走,順便也把他那款子了去。請你代他轉了匯票罷,此刻匯划總通了。」伯惠道:「通可是通了,然而那個什麼自由村,從來也不曾聽見過的。從那裡匯去?」寶玉聽說,呆了一呆,大家就此放下不提了。
過了幾天,寶玉對伯惠道:「我想薛舍的款,一定要同他匯去。既然匯兌不通,我想了一個法子。如果取了現銀,未免太笨重累贅了,不如同他換了金子,同他帶了去罷。好在金子到處都可以換成銀子的。」伯惠道:「你還當真要麼?」寶玉道:「他在別處呢,我可以不去;他在自由村,我可不能不去。因為我近來聽人家說的那自由有多少好處,要去看看那自由村的自由。我不過要逛一遍,仍舊要到南邊來的。我並且要到廣東、福建一帶去逛呢。」伯惠道:「那麼幾時動身?」寶玉道:「這幾天就打算走。因為刻正是穿來袍的時候,行李不必多帶,只要帶幾件單夾及夏衣就構了;並且連衣箱也不必用,只要買一個外國的大皮匣就是。我頂多一兩個月就回來。」伯惠知道留他不住,就同他把薛蟠的款子,都換了金條,一一點交明白。寶玉便買了皮匣,收拾好行李,預備動身。恰好「泰順」輪船要開行。這個船要開行。這個船,吳伯惠從前在那裡當過帳房的,船上還有兩個舊同事,便送了寶玉上船,囑託招呼一切,方纔別去。
「泰順」船開行了兩天,到了煙台下碇,起卸的貨甚多,耽擱了許久,還不得開行。寶玉忽然動心,想道:「這裡山東地方,我何不上岸逛一逛,就此從陸路進京,也是無妨。不然,住他幾天,等有別個船來了,再附了到天津也好。想罷,忙叫焙茗收拾好行李,別過船上的人,叫了舢舨,一逕岸去了。在客棧裡住了幾天,因想我既到了山東,何不去登泰山呢?想定了主意,便託了客棧代僱了長行車,主僕二人,登車向西進發。在路上行了八九天,到得泰安,便到泰山上去游了一遍。無非是摩挲大夫松,玩索表泰碑,謁青帝祠,游碧霞宮,秦觀望長安,越觀望會稽。在山上住了兩夜,方纔下來。
又僱了兩匹牲口到曲阜,先下了店,去逛孔林,瞻仰古楷,趨步杏壇,又游了一天多。寶玉心中無往不適的,便想從此進京去,取道濟南,順便要逛歷山。因和客店裡商量,要僱兩匹長行牲口,或者是僱個車也好,店主道:「今日來不及上路了,明日大早走罷!」寶玉答應了。店家又跟到房裡來道:「這屋子不好,我給爺另搬一罷。」寶玉道:「住一夜的事情,胡亂將就點過了,還搬什麼呢?」店家道:「爺們從南邊來,是舒服慣了的人,搬一個罷。」殷慇懃勤的,代寶玉提了皮匣,取了鋪蓋,另走到一個屋子裡來。這屋子果然比起先那個乾淨,又是新糊的銀花白紙,店家交代好了,方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