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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上回書中,說到焙茗中了一箭,忽然變了個木偶,當此文明開化時代,我做書的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荒唐話,豈不是自甘野蠻,被看官們唾罵麼!不知此中原有個道理,是我做書人的隱意,故意留下這一段話,令看官們下個心思去想想。誰知我這書還沒有脫稿,就有一位「鏡我先生」見了,把作書人這個隱意,一語道破。他還說等我這部書脫稿之後,同我加批呢。看官們如果想不出這個隱意,且等著看我先生的批罷。
閑話少提。且說寶玉既失了馬匹,又沒了焙茗,雖然嚇走了那一班強盜,只得自己背了皮匣,信步而行。遠遠望見一座牌坊,牌坊上發出了好些祥瑞氣,便只管向前行去。走到那牌坊底下,天已大亮多時,向上一望,只見上面寫著「文明境界」四個大字。不覺暗想道:怪道近來的口頭禪,動不動說什麼「文明」、「野蠻」,原來有個「文明境界」的。但不知這境界裡面文明是什麼樣子,我僥倖到了這裡,倒要進去看看呢!想罷,便步了進去,回頭望那坊土面的額,卻是「孔道」兩個大字,暗想:這「孔道」兩個字,大約就是「大路」的意思了。想猶未了,只見邊來一個人,生得方面大耳,神采飛揚,八字黑鬚,英姿爽颯,迎著寶玉一揖道:「貴客遠來不易。」寶玉連忙還禮道:「失路之人。偶然到。此不知貴境裡面,可容瞻仰?」那人道:「敝境甚是寬大,但能遵守文明規制的,來者不拒。貴客既來此,就請先到敝館小歇。」說罷,就引寶玉前行。
不多幾步,走到一所大房子門前,門楣上掛著個橫額,上頭寫著「入境第一旅館」。那人便讓寶玉到裡面客座裡去。寶玉放下皮匣,分賓坐下。彼此展問姓氏,方知那姓老,表字少年。童子送上茶來。寶玉接杯在手看時,卻是不杯白水,放到唇邊呷了一口,覺得茶香馥鬱,心中暗暗稱奇,舉目看那客座,只見收拾得異常清潔。一杯茶罷,老少年又讓寶玉另到一間房裡去坐。這房裡與客座又不相同,雖然四壁粉堊潔淨,卻是一無陳設,只當中擺了幾把椅子。坐了一會,忽然旁邊一扇小門開處,走出一個人來,卻是個蒼髯老者,對老少年道:「這位貴客性質晶瑩,不過腸胃間有點不淨。這是飲食上未加考求之過,住上幾天就好了。」老少年大喜,便讓寶玉仍到客座裡去。寶玉便問:「這位老者何人?」老少年道:「此是敝境的醫生。方纔所坐的房,是驗性質房。凡境外初來之人,皆由我招接到這裡,陪到驗性質房,醫生在隔房用測驗質鏡驗過。倘是性質文明的,便招留在此;若驗得性質帶點野蠻,便要送他到改良性質所去,等醫生把他性質改良了,再行招待。內中也有野蠻透頂,不能改良的,便仍送他到境外去。方纔醫生驗得閣下性質晶瑩,此是外來之客,萬中難得一個的。足見閣下是文明隊中人。向來在外面總是『鐵中錚錚,庸中佼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