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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寶玉和伯惠挑燈夜話,忽然來了兩個公人,問了姓名,不由分說,拉了便走,跑得飛也似的。寶玉腳跟不著地的,被他橫拖豎拽,又在黑夜,一點也看不見。走到一所衙門裡面,轉了幾個灣,到得一處廊簷底下,一個看住了寶玉,一個便走到裡面去回話。一會兒出來說道:「不問話,先押下。」說罷,二人拉了又走。走到一處,像是鹽裡,交給禁卒,二人逕自去了。
那禁卒把寶玉推到一個柵欄裡去。才跨了進去,便擁上好些人,把他圍住,要搜身。寶玉定睛一看,原來都是些蓬頭垢面的囚犯。暗想:囚犯何以搜起人來?喜得身邊除了幾個零錢之外,一點零碎東西都沒有帶。眾囚只把幾個零錢搜去,便各走開。
寶玉向裡一望,卻是漆黑的,各囚徒都是席地而臥。要再找一處有草蓆的地方坐下,卻不可得。一言不發,只在那裡出神,那心中就同做夢一般。暗想:我今天為了甚事,平白地被他們捉了來?我又不曾犯法,是誰在這裡告我?這裡又是什麼衙門本時不得主意,要想問人時,卻沒有一個可問的,一時又想到:吳伯惠此到湖北,本是為的要救一個朋友;方纔聽說他的朋友可以有望了,日間就可以出去,不期又鬧了我進來,想他又要為我著忙了。想到這裡,忽然又想起伯惠的話:官場中要和百姓作對,隨便可以栽上一個罪名的。莫非此地官場要各我作對麼?然而我和他們無怨無仇,又何苦害我呢?並且我到此地,也不曾認識一個人,他們又從何知道我?真是奇事!左思右想,只想不出個道理來。
那旁邊的囚徒,看見他站在那裡,半天不動,都以為他嚇的慌了,也有議論的,也有譏笑他的。寶玉卻只不聽見,順著腳步往裡走去,要覓個隙地,可以蹲坐的,越到裡面越黑了,忽然一股惡氣,撲鼻而來,原來那裡放著一個大糞桶,連忙縮住了腳。然而那糞桶旁邊也有幾個囚徒躺著,還開了燈在那裡吸鴉片煙呢。寶玉便回步出來,望見柵欄外面,牆上掛了個油碗,點了個燈,這柵欄裡是沒有燈的。寶見沒處坐,便只管踱來踱去。踱到深,各囚徒都橫八的睡熟了,也有鼾聲如雷的,也有譫語模糊的,也有從睡夢中器泣的。寶玉猛然想起伯惠的朋友,說還沒有放出去,不知可在這裡?不是從那半明半暗之中,去認那囚的面目,暗想:我雖不認得他,然而既是伯惠的朋友,伯惠又這般同他出力,那相貌自與尋常囚犯不同。一面這麼呆想著,逐一認去,那裡認得出來?心中不免又是胡思亂想。卻倒巧他並不氣急,要是胆子這件事小的嚇也嚇壞了;暴躁的不知要暴跳到怎樣呢。他卻還是從容自在,猶如平一般,只有囚犯的鼾聲與外面梆聲相應。寶玉聽了,轉覺得天君泰然。
忽然外面的梆聲一陣緊似一陣,不久就聽見一聲炮響,抬頭一看,天已亮了。過了一會,漸漸有人起來,外面已是大亮,裡面仍是黑暗無比。那些囚犯,也有有人送東西來吃的;也有拿出錢央人代買點心的。身邊沒有帶表,苦于不知時候,只有呆呆的守著。忽見那禁卒在柵欄外面,向自己招呼。寶玉走近柵欄時,只見伯惠站在外面,後頭跟著焙茗。寶玉道:「又要勞動你來看我。只是我犯的是什麼事,我始終不曾知道。」伯惠道:「便是我也不懂。我昨夜夜的驚動了幾個朋友,今天又忙了一個早起,總尋不出一個頭緒來。第一件奇事,是沒有原告的。」那禁卒在旁邊冷笑道:「是官府訪拿的,自然沒有原告。只怕案情還不小呢!」伯惠忙問道:「是什麼案情,你可知道?何妨告我,重重的謝你。」禁卒又笑道:「你們自己幹下了什麼事,只要問自己就是了。我只管看守犯人,那裡代你們一個一個的查問案情去。」寶玉對伯惠道:「別的都不要緊,只有這裡贓的難受。」伯惠道:「你暫且耐一耐,回來再設法罷。我不過先來看你一看,順便帶焙茗認識了地方,有事好給你送信,我還要去幹正經事呢。倘使提起來,你說話要小心點。」寶玉道:「我用不著什麼粗心小心,我沒有犯事,怕什麼?」伯惠道:「此刻不便說話,再談罷。」說著去了。
寶玉聽說是沒有原告的,心中益加疑惑:據那禁卒說是官府訪拿的,我卻沒有什麼劣跡;並且到了此地,沒有幾天。他偏偏今天又不審問,就可以有點頭緒了。過了一會,又見那禁卒開了柵門,帶著焙茗進來;焙茗是帶著鋪蓋。禁卒便叫一個犯人外搬一個所在,騰出這個地方來。焙茗此時悄悄的遞給寶玉一個條子,寶玉會意,便揣在懷裡。焙茗方纔把鋪蓋打開,那禁卒早催著焙茗走了。寶玉這才有了個坐臥之地,就便坐下。喜得伯惠辦事週到,鋪蓋裡面,還帶來了幾本書。寶玉便躺下看書,順便把那條子取出來,夾在書上去看。只見上寫著:「公自以語言賈禍,致有此厄;今晨又探得此時仇公者正盛怒,進言不易。當緩圖也。獄中語言宜慎,舉步皆荊棘,可畏之至。」寶玉看罷,便撕了個粉碎,只是心中越是覺得悶悶。自想:「我從來不肯多言,是多早說了什麼話,以致語言賈禍?這個仇我的又是誰?他力量能叫地方官捉我,想來一定是個顯要的了,我卻從那裡去得罪一位顯要,真是怪事!」兜底把從前的說話都搬到心上來想過,也想不出個原故來,不覺躺在鋪蓋上睡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