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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伯惠隨意和寶玉談天,忽然想起一事,因對寶玉說道:「去年北邊鬧了那麼大的事,多少人南邊亂跑,卻都是受盡了千辛萬苦,才跑回來,還有許不得回來,在半路上斷送了的。你卻安安穩穩的住在裡面,已是一件奇事。這裡南邊各督撫,都和外人呵定了約,照保攎;又得山東撫台,在那邊鎮壓住了。拳匪不能邊來,這南邊應該太平了!這上海的人,卻也搬到上海來,想也令人可笑。誰知南邊果然也鬧出一件事來,幾乎鬧不太平。湖南一個廩生,聽見北邊鬧的不像樣,要在湖北起義勤王,被地方官查著了,就把這位廩生捉去殺了。」寶玉驚道:「勤王是好事,怎麼殺了?」伯惠道:「地方官只說他反叛,所以殺了。內中株連的士類不少。這件事直到此刻不曾明白。官場中都說這班人是匪類,然而輿論卻都說他們是志士。我們此刻也不能定論這裏面的是非曲直,只好等將來操史筆的了。」寶玉道:「公道自在人心,只怕將來的史筆,也逃不出今日的……」
一句話沒有說完,只見伯惠的家人黃福,匆匆走來遞過一封電報。伯惠接來一看,卻是武昌來的,連忙取《電報新編》翻了出來,便嘆道:「才說的這件事,便是這件事找我來了。」寶玉道:「什麼事?」伯惠道:「我要到漢口走一次,最好是即刻動身。」一面,一面順手把電報放在衣袋裡,取出表一看道:「已經十二點鐘了,要走還來得及,只是收拾一切,怎樣呢?」寶玉道:「什麼事這般要緊?」伯惠道:「就是為的才說年湖北那案子,我一個朋友無端的被他們牽連及了,提到了衙門裡去。此刻打電報來叫我去代他設法,這也是義不容辭的。然而電報到得太達,只好明日再走的了。」說著便叫黃福先去,交代家裡預備行李,明日我要動身。黃福答應去了。
寶玉道:「怎麼去年的案子,此刻還在那裡鬧?」伯惠道:「官場的事情,有什麼憑據!他要各你作對時,便一千年也可以鬧不了,左右憑他一面之罷了。他此刻不各我作對,要是一定和我對時,我又是個安分守己的,他無可設法,不難憑空的說我是吳三桂子孫,要謀為不軌,也可以使得。」寶玉笑道:「這樣說,做百姓的險得狠呢!」伯惠道:「可不是險得狠麼。此刻有了個新舊黨界,格外利害!官場最恨的是新黨,只要你帶著點新氣,他便要想你的法子。」寶玉道:「以時勢而論,這維新也是不可再緩的了。難道官場中人,是一點也見不到?」伯惠道:「你不知道,維新本是一件好事,但是維新兩個字之下,加上一個黨字,這裡的人類就狠不齊,所以官場舊,就藉為口實了。戊戍四月之後,那一個不說要進京去伏闕上書,那一個不說就條陳呈請督撫代奏。及至政變了,這一班人嚇的連名字都改了,翻過臉來,極力的罵新黨。推他前後的用心,那一回不是為的升官發財!這個裡頭的奇形怪狀,一時也說他不盡呢。內中我說一個人給你聽,這個裡頭的奇形怪狀,一時也說他不盡呢。內中我說一個人給你聽,這個人叫章柏繩,自己也有了個四品的功名,向在上海一個什麼局裡當差,去年湖北那案子也有他的。你想以草莽英雄要建議勤王,這也可算新極了罷!他附在裡面,自然也是新人了。事發之後,被他躲過了,旁人看著那維新黨都是蓋世英雄,正人君子。你道他的行止是什麼樣子?他在那局裡有了幾年,局裡的弊病也略知一二了;看見那總辦出脫了一票廢料,把那廢料價上了腰,他便要去分贓。總辦不肯,兩個人抬了槓子。他便打了一個稟帖,把件事稟到兩江去。總辦知道了,便收了手腳,要同他說和,分給他多少銀子。無奈他的稟帖已經出去了,兩江已經要委員查辦。你道他得了銀子,又怎麼個辦法?他重新又打一個稟帖上去,說前頭那個稟帖不是他上的,不知何人架名冒稟,倒要請兩江查架名的人。這種人的品行怎麼叫人看得起呢?」寶玉默默尋思了半晌道:「只怕維新黨裡,不見得個個如此罷!」伯惠道:「自然不能一概而論,然而內中有了這種人,也就歡了。」說罷,便要辭去,道:「本來要再陪作一名清談,因為明日有事要動身,必要回去打點打點。」寶玉也不強留,只送到樓梯口上,伯惠便別去。走到問口,正在等那看門的開門,寶玉卻趕了出來,問道:「你明日還來不來?」伯惠道:「你有事麼?我得便就來。」寶玉道:「不是這樣說,我明日打算同你一起到湖北去逛一回,所以約你。」伯惠道:「如此,我明日便來。」說罷各散。
到了次日什後,伯惠果然來了,只見寶玉已收拾過行李,因笑道:「你好性急,要到晚上下船呢。」寶玉道:「早點收拾好了,也是一樣。」伯惠道:「我這回去,不定要耽擱多少日子,你沒有事麼?」寶玉道:「我沒有事,任憑你耽擱多少子,都可以使。」兩人量停當,晚上下船。一路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