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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王威兒到底是狼子野心,看見寶玉醉了,便和妻子商量,要結果了寶玉性命。婦人連忙搖手道:「人家才饒過了你,你使不饒人家,這個如何使。」王威兒道:「人家才饒過了你,你便不饒人家,這個如何使得。」王威兒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此刻雖是答應了不和洋鬼子說出我根底,知道他出去之後又怎麼?並且他此刻認得我的問口了,還怕他要帶了來呢。」婦人聽說,便不言語,誰知寶玉是裝醉的,他們說的話,雖是低聲,卻早聽見了一大半,暗想:這種人真是野性難馴,一轉眼間,便生了個殺人惡念。我幸而是假醉,倘使真醉了,豈不要遭他毒手。想罷故意久伸起來,打了個咳嗽,吐了口痰,說道:「好渴呀!」婦人聽見,忙過來送上一杯茶,寶玉漱了口,王威兒又過來陪小心。寶玉道:「多謝得狠,酒太多了,不覺失禮。我想起還有一件正經事沒有辦,此刻當真要去了。」王威兒還苦苦挽留,寶玉執意要走,遂辭了出來,尋路回去。
一路上暗想:王威兒種人真是刁惡奸險,喪良無,恥無一不全,看來那班半匪,個個如此的了。只是那執政之人,怎麼居然會信他用他,鬧到這步田地,真是令人不解。此刻雖聽說調了兩廣總督李鴻章來京議和,卻又只不見到。這場禍事,正不知何時方了。又想起王威兒的女人,實在恥可笑。一路上胡思亂想,回到會館裡,悶悶不樂。到了悶極時,便隨意到外面去閑逛。但是每一出去,便看見那些百姓,奴顏婢膝的跪著迎接洋兵,大有「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之概。遇了洋兵歡喜的時候,便一直過了,不去理會他;碰了他們生氣時,反嫌他跪著路,不是一拳,就是一腳,那被打的倒反笑臉相迎。暗想:「這班賤骨頭,從前不消說的,也是要殺二毛子的拳匪了,攪著實在慪氣。又見各國的旗幟,分插在城頭上面,越是覺得不樂,心中倒甚悔走言一次,尋思不如還是出京的妙。
回到會館,便叫了張老頭兒來商量。張老頭兒道:「此刻城裡,算是太平了,外面還是兵荒馬亂的。昨天我還聽見說,兩宮要到山西去,路上走得也狠不太平呢。幸得到了懁來縣,那知縣官出來接駕,辦得好差,這才受用了。此刻那縣官憑空的就升了道台,跟著老太後和皇上一起往山西去。人家都替那知縣歡喜,依我看來,倒是不升這個官也罷了,只是現成的知縣沒了。跟了皇上到山西,聽聽是好的,須知跟去的多少王爺、中堂大人們,那裡看得見他?倒是在知縣任上,沒事時候,拿百姓來打兩下屁股,兩片地皮快活。」說的寶玉笑了道:「依你說,此刻是走不得的了。」張老頭兒道:「走是何嘗走不得,不過死怕路上不太平罷了。」焙茗在旁邊用手搔著腦梢子道:「你今天早起和我說的,不是說有一個姓有犄角的要來救咱們麼?」寶玉道:「什麼姓有犄角的,你又來胡鬧了。」焙茗道:「是他說的,卻又不是姓牛姓羊,他說是說過了,只是我想不起來。」張老頭兒笑道:「是有的!上海此刻開了一個救濟會,捐了錢,僱了輪船,到天津救那一班避難的人,回南邊去。此刻躲在京裡不能去的南邊老爺們,都盼著他呢。但不知他來不來。這個人聽說也是道台,姓陸。」焙茗道:「是不是呢!鹿可是有犄角的,我說我總不會記錯了的。」張老頭兒道:「前回鬧得亂七八糟的,大家都慌了要逃走,老爺那樣從容,已經住到此刻了,何必又急著要走呢?再過些時,等外面都太平了再走不好麼」寶玉道:「只昃住在這裡悶得慌,外頭去逛逛,又沒有好逛的地,方沒奈何也只得等著罷了。」從此,寶去只在會館裡住著。又沒有個報紙,外面的消息一點不知,鎮日就如昏昏做夢一般。幸喜他在上海帶來的書不少,每日就只看書遣悶。
真是光陽易過,不覺秋殘冬至。沒有幾時,又是臘盡春回。此時外面已略為不靜,寶玉便料理出都。一路上只朏頹垣斷瓦,人跡荒涼,所過田,多半廢弁。及到了天津,更覺得與來時又是一般光景,不勝嗟歎。到得上海,仍舊住長發棧。安置行李己畢,即去訪吳伯惠,各道契闊。寶玉又告訴他薛蟠的舉動,大家嗟歎一番。伯惠道:「你來得正好!今日兩點鐘張園議事,我們可以同去看看。」寶玉道:「議什麼事?」伯惠道:「聽說中國和俄羅斯訂了個密約,有弁東三省的意思。大家就議這個事。時候已經差不多了,我們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