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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薛蟠慌慌張張的走來,寶玉倒吃了一驚,撇下張老頭兒,跟他到房裡。薛蟠喘息了一回,才道:「寶兄弟,你知我的來意麼?」寶玉道:「你來的這等慌張,虧你還有工夫叫人猜你來意。快說罷!」薛蟠道:「洋兵要打進來了,我打要走,特地來告訴你一聲。」寶玉道:「你們的法術呢?」薛蟠道:「據師父說,現在天兵、天將還不曾調齊,等調齊了,就可以一鼓而擒。前回被你說了那一番話,思來想去,也死怕他們的說話靠不住,不由的害怕起來,思量不如早點走開了的好。」寶玉道:「這洋兵打進來的話,你是那裡聽來的?」薛蟠道:「一言難盡!這城裡一家洋貨鋪的掌櫃,也是南邊人。自從我販連洋貨以來,他就和我有來往。去年他回家去,路過上海,我和他盤桓了幾天,因此相識了。此時他也在這裡,他們聯成了一幫,專門僱了多少人,到外面去打聽,消息其是靈通,是他告訴我的。他還告訴我,這里長新店過去點,有一個地,方叫做『安樂窩』,地方甚好,可以避難。那裡永遠沒有水火盜賊的警耗。他叫我到那裡去呢。所以我打算先到長新店住下,聽這裡的消息。是好的我再回來;是不好的,我就往『安樂窩』去。我想約了你一同去走走。」寶玉笑道:「我在這裡受了多少驚怕,要走早就走了,還等到這會麼?你請便罷?只是你到了十麼地方,總要給我個信。」薛蟠道:「你老住在這裡麼?」寶玉道:「也不見得。我一心要來看看京城近日的光景,不想來了,就遇了這件事,寸步不能出門。只等事情平靜了,我到外頭逛幾天,也就走了。」薛蟠道:「走到那裡呢?」寶玉道:「無非仍到上海。」薛蟠道:「還到上海作什麼?」寶玉道:「無非仍到上海。」薛蟠道:「還到上海作什麼?」寶玉道:「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那裡消息靈通點,可以知點事情罷了。」
當下二人談談說說,將近黃昏時分,薛蟠便起身作別道:「我這一去,是瞞著眾人的。那一回,我到裡來時,有一個人來找我,人名叫王威兒。我走之後,不他來找我,請你只說我從沒來就是了。」說罷,握手分別,趕出城外,逕投長新店而去,不提。
這裡寶玉自從送薛蟠去後,外面的拳匪依然如故。王威兒果然來兩次,要找薛蟠,寶玉只推不知,看看又是半月光景,忽然一天那張老頭兒張失措的來報說:「洋兵到了,即刻就要進城?」寶玉道:「他進城就進城了,你慌什麼?」張老頭兒道:「要準備著逃走呀?寶玉道:「洋兵進城,還殺人麼?」張老頭兒道:「這個論不定。」寶玉道:「你出過洋的人,還懂得外國話麼?」張老頭兒道:「英國話可以說上來。」寶玉道:「你懂得說話,就好辦。依我看不必走,兵也不見得胡亂殺人。」正說話間,果然外面炮火連天,人聲鼎沸起來。張老頭往外就跑,寶玉不免也走到門道去看看。只見街上扶男帶女之人,不絕于路,尋子覓爺之聲不絕于耳。真是目不忍睹,耳不忍聞。此時張老頭兒也站在門首。忽然來了一個人,跑過來一把拉住他道:「兩宮都出走了,你為甚還不走?」張老頭兒道:「兩宮又不曾叫我保駕,我跟著走作什麼?」那人道:「不是這麼說,不過叫你避開點罷了。你還夠得上保駕呢?」寶玉道:「兩宮出走的話,是真的麼?」那人道:「千真萬真。我才遇見了榮中堂、剛中堂,還有許多中堂大人們,都陸續的趕著去了。那才是保駕呢!你們不走,我去了。」說著,便一溜煙擠入人從中去了。張老頭兒便把大門關上。
過了三四天之後,街上人聲才慢慢的靜下來。張老頭兒來說:「好了,此刻各國兵,陸續到的不少,約定了分段治理,街上可以走得了。只是不懂洋活的,總還怕要吃洋兵的虧。」寶玉聽說,便往外面去走走,多時不曾出門,到了街上只覺得天地異色。一路信步走去,只見家家門首,都插著些「大英順民」、「大德順民」等小旗子。沿路巡察的的洋兵不少,偶然站定了看看東西,那洋兵便要來盤問。喜得寶玉從伯惠讀了兩個月洋書,他是個絕聰明的人,又極肯用心,雖然住在這裡,卻沒有一處,只見幾十個兵排隊而來,路旁另有十來個人,在地下跪著,衣領背後都插著一面小旗子,也有寫「大英順民的」,也有寫「大法順民」的「大美」、「大德」、「大日本」都有,底下無非著順民兩個字。各人手裡也有奉著一盤饅頭的,也有奉著熱騰騰肥雞、肥肉的。內中一個卻明明認是王威兒,寶玉不覺笑了一笑。那押隊的洋兵,便站住了,問寶玉:「笑什麼?」寶玉打著英話道:「我也不知貴兵隊是那一國的,卻見那跪著接你們的人,插著旗子,英、德、法、美、日的目寫,不覺好笑。」說的那洋兵也笑了,道:「我們是英國的。」又指著那些旗子,問:「那一面寫的是『英』字?」寶玉一看,王威兒身上的恰是個「大英順民」,便順手拔了下來,指給他看。那洋兵看了,又看看王威兒,只見化府伏在地,便走過去,用手托了他的下頦,叫他抬頭。誰知他己是嚇的面如土色的了。那洋兵笑了笑,和寶玉握了握手,便督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