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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叟曝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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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臣等哭時,南昌府、南昌縣書役,紛紛的都來料理,替任公戴上行枷,盤上鐵鏈;素娥、湘靈也上了手銬;晴霞願隨上路,也扣了一條細鏈;素臣是兩條大鐵鏈,雙關鎖起。收拾完備,只見一扛一扛的花紅緞匹,豬羊果品,雞鵝海菜,挑將進去。又是幾十隻戲箱,一班蘇州小戲子,幾十個腳色,都是一色打扮,穿紅著綠,頭上梳著髻兒,一般的玉簪關頭,絲鞋淨襪,俊刮不過。是日,王都堂及司道各官,替廖監簪花送行,只等發放過這起公事,便開場做戲。任公暗想:只怕還有救心,一來廖監歡喜頭上,二來王都堂做主人,或可方便。

少刻,一位官兒過來,與任公施禮。任公認得是南昌縣的巡檢,手中拿著批文,是押解任公進京的。看那批文,已填本日起解,知都堂不能為力,把一片妄想心重復收起,向那巡檢再三致意,托他一路照管。巡檢怏怏而去。停一會,便是許多解差,前來叩頭討賞。任公道:「我是窮官,實無出處!」那些差役便唣起來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老爺為民的人,也該體貼人情,此去京中,有三千多路,終不成癟了肚皮去,家中老婆男女,又叫誰人養活?」任公正在沒法,只見的鋪兵鑼,遠遠喝道之聲,一對對的金瓜月斧,全副執事,八人顯轎,抬著廖監而來,那些差役就不敢亂嚷,四散站開。任公等一行人,看著廖監進去,把極天冤苦霎時提上心來,重新哭起。水夫人是女聖賢,素臣是奇男子,任公心如刀割,尚礙觀瞻,哭猶較可;古心、素臣同氣情深,鸞吹感恩心切,哭得已是利害;更有那任夫人憂夫、憂女、憂婿,素娥即憂自己,又憂素臣,湘靈既捨不得母親、妹子,又愁父親老年病體,受不得長途困頓,兼恐素臣要受毒刑,自己入京性命不保,這場痛哭,方是鐵人斷腸,石人下淚正是:

滿地狂風吹菡萏,一池亂棒打鴛鴦。

眾人正在哭泣,府縣官到來,呈遞手本、文書、解批、兵牌並諸般刑法,把人犯解將進去,聽候點名。廖監問王都堂:「這些人都叫來則甚?」王都堂道:「昨日老公公吩咐,將任信等起解,還要拷打孫盛。」廖監大笑道:「這又奇了!咱怪孫盛一肚皮的大話,說這一聲,原是嚇唬他的話,怎便認真起來?這任先兒原是好官,咱從前失敬了他。這件事,咱昨日已訪明瞭,任先兒愛這孫盛才學,不論相貌,願把女兒嫁他,因未家結姻在先,故雙嫁過去。他兩個既嫁了孫盛,那有再進與萬歲爺的道理?咱雖是內官,這條款敢也知道,也不忍拆散他已成的婚姻!孩子們,把各人的刑具都替咱開了,好好的回去囉!王老先兒,這任先兒好個官兒,又愛百姓,又不要錢,虧了他了!他有甚不是,還他的前程,做他的豐城縣去罷!」於是接過文書解批,兩隻手一撕,都撕碎了,灑將下來。廖監這一番舉動,把堂上堂下官吏人等,俱驚疑錯愕,看得呆了。連任公、素臣等也面面相覷,驚怪不已。左右便將任公等刑具,一齊開放。計多著急,忙趕上一步,說道:「老公公,這都是欺君罪犯,怎便饒放得他?」廖監喝道:「你這處不死的光棍,有你說話處嗎?」計多道:「老公公明見萬里,說孫盛是假捏出來的,今日還要毒拷,怎一會就變轉來?」廖監冷笑道:「昨日咱道他是假,便要打他;今日咱知他是真,便放了他,咱有甚不是嗎?你說他相貌醜,做不得女婿麼?任先兒愛他才學,不論相貌,情願把女兒嫁他,干你甚事?你是他的百姓,他是你的本官,你敢告他,你就是個光棍,你就有個大大罪名哩!」因回轉頭來,問南昌縣道:「你知道這光棍有個甚罪兒?」南昌縣打一拱道:「部民誣告官長,欺君重罪,最輕也該問個充軍。」廖監大喜道:「咱說這光棍的罪名大著哩!這麼鬼人兒,那裡當得軍來?只打他的狗腿罷了!孩子們,拿躺棍給他個無數兒罷;若打得他不痛,依著他的主意,拿鐵錐子替他錐幾下罷!」於是,不由分說,把計多捆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任公滿心暢快。素娥、湘靈如在夢中,雖不去看他,聽著嚎叫之聲,暗暗的叫聲:「慚愧!這光棍自作自受,原來也有這一日!」計多打得直躺在地,只剩一口氣兒,扛將出來。廖監起身,同王都堂入內上席。素臣等紛紛散出來。外面水夫人等,聽著敲打嚎哭之聲,慘毒不堪,認定是素臣被刑,嚇得心飛肉顫,涕淚交流。任夫人與鸞吹,扭做一團,哭得髮髻散亂,釵環俱失。奚囊要撞進去代打,被把門的一棒,直打下台階來,就在地下亂捎亂滾,嚎哭無休。古心一陣心痛,幾乎暈了過去。直至計多抬將出來,一齊哭上前去,定睛一看,卻並不是素臣,大家相顧愕然。須臾,任公等喜孜孜的陸續出來,訴說所以,沒一個不咋舌驚歎,如醉如夢,額手稱慶,欣喜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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