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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曰:
鎮日征途,車馬風塵勞倦。僧齋留寓,愛清虛一片。小小立湖山,忽睹樓頭半面。洛靈湘女,丰標獨擅。未識根由,那不心懸意戀。恁般嬌麗,是誰家宅眷?題就新詞欲寄,未逢鴻便。春宵一刻,相思千遍。---右調《傳言玉女》
話說山鼇同柳俊到山東省兗州府,要尋一個幽靜寓所,將息幾日。柳俊道:「這兗州府中卻有一個好去處,極是潔靜宏敞,可以歇馬。」山鼇道:「甚麼好去處?」柳俊道:「叫做大報恩寺。僧眾不下千人,基址足有千畝,曲廊洞房,到處皆是;台閣亭榭,不一而足,卻是慣與過往官員及應試舉子作寓。上年小人同少師出京,愛他寬敞清幽,曾於此內盤桓數日。相公投此寺去,可知是好?」山鼇聽說,心下大喜,便趲進城來。
一路問到大報恩寺前,走進一條深巷,才到山門。抬頭一看,只見山門上架著一個匾額,有八個大金字,乃是:「大宋敕建報恩禪院」。山鼇與柳俊俱下了馬,柳俊一總牽著,進了山門。過了伽藍堂,天王殿,方到大殿。柳俊把馬拴在殿庭樹上,走上殿來。早有知賓迎接到客寮,禮畢獻茶。知賓道:「不敢拜問相公尊姓貴表,仙鄉何處?」山鼇道:「小生姓山,字壽徵,祖貫南直揚州府。」知賓又問:「家世貴於?」山鼇道:「先君曾作紹興郡守。有幾個同年故舊在朝,欲往京中探望一番,故從貴地經過。因一路鞍馬勞頓,聞得寶剎清幽,意欲暫借禪房少住數日,房金自當厚謝,不識肯容俗跡否?」那知賓見說是個貴宦家公子,又是進京會同年故舊的,不敢怠慢,便連聲「不敢」,道:「僻地荒庵,第恐難容大駕;倘蒙不棄,合寺增輝,理合扳留。何言及謝?」乃即入方丈,報知住持。
那住持名喚覺性,最是一個趨炎附熱之人。聽說有一個進京公子欲賃房暫住,連忙出來相見,又拿茶來吃過,兩下敘了一番情節。覺性滿面撲堆著笑道:「只是蠢陋地方,又兼小庵窘窄,怎敢留大邦人物?」說罷,便引到東邊來一所潔靜的房子內。原來是一帶三間,中間樑上有一摻金地石青字的小匾,名曰「印心齋」,左邊一間是個地板房,右邊一間空著,齋後有廊房一間,卻有一所客灶,前面也有兩間空房子。覺性引山鼇看了各處。再看那三間小齋面前有一個大庭心,庭中砌石為山,有一灣清水,養著金魚,地上種些竹木花卉,真個是:
榱楹彩飾,階陛清除;門對假山,檻臨綠水。數竿修竹扶疏,嘗繞煙雲;幾樹喬松瀟灑,時聞風雨。靜坐耳邊鍾磐,風送禪音;行來眼界莊嚴,香浮蓮座。紅塵不到,清淨道場;俗累損消,空明佛地。
山鼇看了一回,便有欣然之色。覺性道:「相公尊意若何?」山鼇道:「蘭若清幽,自與俗家迥別;就是此間極妙。」柳俊早已牽馬進來,拴在前面空屋內,便將行李鋪放在地板房裡一張榻上。覺性也打點一回,乃與柳俊道:「相公在此,恐葷素夾雜,後面廊房內有所客灶,倒請管家自便;若不習烹炮,貧僧撥一行童來此服侍。」柳俊道:「不敢費老師太清心,我自理會得。」當下覺性備了素齋,請山鼇吃罷,覺性別了自去。
且說山鼇因一路心急行速,甚是勞苦,今日得這所在住下,心上先有八分歡喜,放開懷抱,好生安逸。柳俊自去央寺中香火道人,買米買柴,菜蔬魚肉,酒果之類,整治飲食。山鼇這一夜不比以前旅店驚魂,十分爽快,直睡到紅日三竿,方才起身。晌午時候,覺性走來閒話,說些風土異同,山鼇互相問答。到後便說到仕途上搢紳,誰清誰貪,又說到朝中官員,誰陛誰降。山鼇聽了,頗覺厭煩,有心要鄙薄他道:「老師究心禪理,又熟識這許多達官顯爵,真是世法佛法,各臻其妙。」覺性道:「不瞞山相公說,貧僧作事真誠,為人樸魯,以此護法們不棄,都在小庵盤桓,與貧僧相交;就是不經過敝地,都迂道見訪,故貧僧熟識者頗多。近日有個李臬司寓此,也與貧僧莫逆。」山鼇笑道:「小生久仰老師和光同塵,故此拜投蓮座。」覺性謙遜一回。
移時,只見一個小沙彌捧著一個硃紅描金托子,托著一壺茶,兩隻磁杯,那壺與杯甚是精潔。覺性接了,連忙斟一杯遞與山鼇,山鼇接了,覺性自己只斟半杯,向山鼇打一拱。山鼇呷了一口,卻是岕茶粗料,覺性見山鼇不贊茶好,只得問道:「山相公此茶吃得麼?」山鼇道:「不特茶味甚佳,這水亦是妙品。怎說『吃得』兩字?」覺性嘻著嘴道:「山相公果然好玩味,見多識廣,自是不同。敝地最是蠢陋,從沒有好茶吃,這茶還是此間一位大護法所送。他曾開府江南,因此識這好茶,年年到南直採買;這水也是他頻頻相送的,說是無錫惠山泉,天下水之第二,每年漕運時,便著人取這水,附漕船帶回。承他割愛分惠,貧僧也不輕易煎茶。山相公平素享福,所以識得此水,果然玩味得妙。」山鼇吃完一盞,覺性又斟過來,一連吃了三盞,壺中便沒有了,沙彌收去了壺盞。覺性又問道:「山相公何不上街去看看敝地風景?」山鼇道:「因一路馬上勞頓,身子困苦,倦於行動,遲日也要去走去,相煩指引。」覺性道:「當得,當得。」又講了半晌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