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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曰:
天地生人,把性靈智勇,賦畀吾濟。當思仰副,庶不負此懷來。鋤凶拯懦平缺陷,分所應該。顯露出、英雄本色,令人心目俱開。大抵都因義憤,便奮身一往,無所疑猜。為人自為,巧姻緣締在天涯。感恩報德,羨紅顏得配奇才。最可笑、無情迂拙,輒言多事何哉!---右調《漢宮春》
話說珮珩別了裘友生,便趲過了仙霞大小峰等嶺,行了三日,到了建寧。先前此地果有流賊作亂,東西劫掠,旋被建寧道李績招撫已平伏了。珮珩到得郡中,訪著吳家,先將名帖投進。原來那吳探花已亡過有年,吳探花的兒子與凌駕山的姑母俱係新喪,這時當家的乃吳探花的孫子,名庠,字景賢,即是凌駕山的表兄。今日見母舅家有人捎書信來,慌忙出接,到堂相見。坐下,問了姓名,兩下敘了一番情節。石珮珩取出書信,付與吳景賢。拆開看時,卻見凌駕山書內稱呼,還是寫與姑夫姑母的,不過是問候說話,述前年喪父、去年進學一段;再敘「有結義兄石珮珩,有俠丈夫氣概,肯代姪遠涉,故特附書」等語。吳景賢看罷,愀然道:「家母舅仙逝,弟不能去弔問,甚有罪了。」石珮珩道:「尊兩大人辭世,駕山未知,也失弔奠。總因路途迢遠,以致如此。」吳景賢道:「便是。想來親戚不宜太遠,有事一時不得相問,便至吉凶都失弔賀。可喜家表兄游庠,足見先母舅家教。」因見凌駕山書上稱說與石珮珩結為兄弟,遂亦稱石珮珩為表兄。當下收了書信,把珮珩的行李頭口等項,亦安置料理,設酒相待。
珮珩一宿,便要起身,吳景賢苦苦款留。住了數日,珮珩堅欲辭別,景賢料留不住,便寫了回書一封,付石珮珩轉致;又贈送盤費,設席餞行。珮珩致謝作別。
在路無話。到了裘家,裘友生接見,合家更是親熱。遂擇了吉日,前後村中,請了幾個鄉老,原媒高爾林、童自禮,及姪兒裘自足。但見燈燭輝煌,賓朋滿座。於時鼓樂大作,請出新人,儐相贊禮,拜過天地,送進洞房。石珮珩雖不比那等酒色之徒,然到此時,亦人生快意事也,歡喜是不必說。有《解語花》詞一首,贊這段姻緣好處:
和風麗晝,露浥夭桃,正是婚姻候。華堂春滿燒燈夜,馥馥沉煙籠袖。蘭房閨秀,看解語亭亭玉瘦。歌再閏,唱徹良宵,喜道添更漏。因念萍蹤邂逅,露英雄本色,拔刀相救。知恩報德,緣合處,卻是天公成就。雲翻雨覆,會楚襄巫山神覯。人盡稱豪士紅顏,匹配無差謬。
石珮珩成親之後,夫妻恩愛,極盡溫柔之樂,足稱閨閣相知。翠翹不獨女紅勝人,亦善文墨,所著詩詞,頗多會心處,有《中秋》《春曉》《送燕》》《惜花》諸作,尤為清絕。其《中秋》詩曰:
高樓寂靜倚窗時,遙對銀蟾捧玉卮。
壚裊篆煙香未散,桂搖清影月初移。
塞鴻雲外聲聲度,露柳溪邊漠漠垂。
料得嫦娥愛風景,冰輪此夜不教馳。
《春曉》詩曰:
窗紗日射影徘徊,頻有鶯啼喚夢回。
妝罷春衫初試體,惜花迢遞踏青苔。
《送燕》詩曰:
秋社才逢又欲歸,呢喃聲似說依依。
相離半載重相見,認取春林到草扉。
《惜花》詩曰:
春來卒卒去匆匆,滿眼韶華一瞬空。
豈羨秋冬懸異彩,劇憐風雨妒芳叢。
飄零流水悲何限,冷落斜陽怨未窮。
悵望東君訴衷曲,惜花御史竟無功。
翠翹不獨工詩,兼善丹青花鳥,所畫牡丹,深入微妙,珮珩也取來看過稱贊,自不消說。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早已一月。珮珩暗想:「我與駕山相別時節,許他一去即回;今為我姻事耽延,想他定然記憶,不可不去回覆了他,再作區處。」因與裘友生夫妻說知。二人不肯分別,苦苦款留。珮珩乃與翠翹商議,欲私下竟走,翠翹道:「相公受人之托,必當終人之事,理宜去問覆他。待我稟明父母,自然許相公去的,不消如此著急。」乃到鄧氏房裡,備言其故。父母見女兒肯放他去,不好強留,乃叮囑珮珩道:「你既堅於要去,我也不好攔阻。但我膝前無子,此間親族亦復寥寥,雖係世居,不難離脫,況你住在揚州,料不能移你就我;不若我來就你。你若歸家,復過令表弟,即便來接取我們,一同揚州去住。此處墳塋薄業,有我姪兒承受,毫無牽掛。我向慕江南揚州地方是個繁華所在,恨不得遊覽一番;今幸賢婿恰好揚州,遂我宿願。我夫婦已年老了,到得那邊,活得一日,便享一日的福;我二人身後之事,總賴賢婿主持。一到家後,千萬早來,不可使我懸望。」說罷,淒然流涕。石珮珩道:「岳丈放心,愚婿去約月餘,便來料理迎取之事。」鄧氏灑淚道:「我兩個老身,並無至親倚靠,專依石相公做主,不可嫌我寒微,復生他念。必須速來,省我二人牽掛。」珮珩道:「愚婿承岳丈岳母如此厚恩,豈敢有負?一月之後,決定來的,不必愁煩。」裘友生揮淚不止,珮珩道:「老丈何故如此?」裘友生愀然道:「老朽當此暮年,膝前無子,幸得賢婿;一月才過,又欲遠去,使我心中忽忽若有所失。」珮珩見兩個老人家這般悽悽惶惶,再三勸慰,然心下亦甚不快。當下備了酒席餞行,裘自足亦來作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