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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不辭跋涉獨伶仃,何意途窮到草庭?
兒女話酸悲白髮,英雄義激壯青萍。
虎終斃穴荒山靜,花自含芳玉砌馨。
深喜天緣遙作合,少年豪俠女娉婷。
話說石珮珩叩門數下,只見一個白髮老者同一人開出門來。一見珮珩,即拱手道:「想是潘爺來了麼?」珮珩聽了,不知就裡,乃道:「我是過路的人,因錯過了宿頭,故到寶莊借宿,不是什麼潘爺。」那老者方把珮珩細認一認道:「原來是借宿的。」遲疑一回,若有不肯之狀。珮珩道:「老丈高年,自然是一位長者。小生只因貪路,錯了宿店,窮途周濟,也是為人好事,為何這般相拒?」老人道:「只是家中有些小事,不便相留。」珮珩道:「小生止得一人一騎,就是老丈有事,但借此處門口一椽棲身,卻也無礙。」那老人見得珮珩詞氣溫和,又料此時若不留他,卻叫他何方投奔?便道:「既然如此,請裡面坐。」
珮珩乃牽馬進門。只見那中堂燈燭熒煌,又聽得裡邊聚哭聲音十分悲慘,心下好生鶻突。且將馬係在庭中樹上。那老者卻叫家人牽了馬進去喂好;又指著側首廂房對珮珩道:「少頃我家有客來,就請在此內少坐片刻。」珮珩應了。然後拱珮珩進廳。
施禮坐下,老者便問居住姓名何事獨行到此?珮珩一一回答。乃問:「老丈尊姓高壽?」老者道:「老朽姓裘,賤字友生,今年六十有八了。」珮珩又問道:「老丈中堂如此擺設,必是嫁娶喜事,為何哭聲這般悽慘?適才小生叩門,老丈為何口稱潘爺?小生狐疑不決,敢問老丈是何原故。」裘老兒見問,將欲說出,先索索的拋下淚來。
原來此地近了仙霞大嶺,地方荒野,村落稀疏。大道上不過是來往的官員商旅,都要趕路,匆忙投奔宿店,沒有得到這些村落中來。村裡居民,除有事入城,完糧買物之外,也只是守著村莊過日。所以這一方的人家,都可以安居樂業。不料近年卻來了一個兇人,姓潘,名叫山虎,是個福建邊海出身,年紀不過二十多歲,甚有一身膂力,向來聚集了一班遊手無籍,出沒江海,劫掠客商。眾人見他有本事,推為頭腦。因上年李按察平了福建山賊,又沿邊添設官軍,申嚴海禁,海中不能存紮,乃同黨羽走到這個地方。見是浙、閩交界之區,四通八達,荒僻可以藏身,憑你胡為,一時官府耳目不及。各人平日都擄掠有些積蓄,乃揀一個所在,搭蓋起一所房子,有一二十間草屋,存紮了手下一二十人。他卻不去肆行打劫,平居無事,照像一個莊戶人家。先於附近地方,里許之內,東村西巷,請這些鄉人吃酒;吃酒之後,便請做會,每家要米五斗一石---也是看人家豐儉起例。這些鄉人看潘山虎不知是何等樣人,若說務農,卻又不種田地;若說經紀,又不見他出外為商;只見他槽頭有馬,行動便有人跟隨,卻又不是個落職官府;家人都是些精強光棍,揎拳捋臂,又不是享田產的土豪---肚裡都有些怯他。然說到要做會討米,卻無人便肯輸心服意,也有回的,也有許的,也有許了求減的,也有應承了原不與的。潘山虎叫人催了兩次,見無人肯依,便揀一家先下手,夜裡打到他家,席捲去了。到明日,原來請這失事之人去到家裡,說道:「你昨夜被人拿了東西去,是我一總奪了下來,你可拿去。」十分之中也只付還七八分。那人因失了東西氣苦,今見潘山虎還他,那好與他說多說少?只有得極口感激,倒要出東西去謝他。潘山虎卻又叫人往各村巷去張揚說:「你們不見信,若依了我潘爺做事,包管你們太平,不然就像某人家樣子,不要怪我不對你們說好話。」眾人原明知山虎所為,今又見他大張曉諭,不敢違拗,先有怕事的,把米送他,就是不肯的,也坐身不安了,便大家送去,竟做了一個成例。山虎又往別處拐擄了兩個婦女小廝。自此,由近及遠,方方有十餘里開闊地面,都在他所屬之內了。這裘老兒的村巷,也在十里之內,自然要一例樂輸。正是:
強人調度也奢遮,坐派資糧會作家;
大抵鄉愚無膽智,任教狐鼠自排衙。
裘友生見問,不覺先拋下淚來,哭訴道:「老朽居此有年,祖世耕讀為業,稍稱康裕。拙荊鄧氏,止生得一子一女。孩兒又不幸上年早亡,單留下這個女兒,乳名翠翹,年幾出字,雖不比傾國傾城,在村莊人家,也算得做第一。老夫婦兩口,愛若掌珠,要擇一個佳婿,續我後嗣;不料姻緣阻滯,至今未曾受聘。那知平地生波,近來嶺下離此有十來多里,有個強人居住,那為頭的姓潘,綽號山虎,年紀約有二十五六,甚有非常本事,聚下亡命數十,自稱老爺,令我們每年各家納白米幾石,就不傷害,至今做成例子。不知他何處又訪知我女兒貌美,竟要娶作壓寨夫人;老朽再三不肯,他也便不提起。一日,忽然請我幾個鄉老吃酒,以死挾我,逼寫婚書,送我白金百兩作聘。那潘賊還對人說:『我再不做沒把柄的事,這婚姻大事必要一個媒灼,所以請各位做個見證;不然,我怕不會做蠻事,搶了回來麼?不過是存個體面兒,後來翁婿好來往。』老朽被逼不過,只得寫了婚書。回家說知此事,老妻埋怨不消說,女孩兒刻刻欲尋短見,兩老人費盡防閒。那賊擇定今日來娶,小女誓不欲生,非死別即生離,故此合家痛哭。方才客官叩門時,見是恁般裝束,一時老眼模糊,認作潘賊部下,故錯問了。」說罷,不勝悲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