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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璉同柳緒走過後殿,來到院子門口,才知柳太太就在當年蓉大奶奶出喪鳳姐兒住的這幾間房子。心中想老尼淨虛現生發背,鳳姐兒此時的光景,由不得毛骨悚然。看這陰間報應,絲毫不爽。正在思想,已到堂前。柳緒打起竹簾相讓。賈璉四下一望,見那些椅杌雖無鋪墊,倒揩抹得乾淨,靠窗有張板炕,並無炕氈、坐褥,堆著一牀書籍,條桌上舊磁瓶內插著幾枝芍藥。
賈璉正在觀看,只見套房簾啟,柳太太出來相見。這位太太有四十來歲年紀,品貌端莊文雅,面色淡黃,帶著病容,身軀瘦弱,穿件藍布單衫,係條青布單裙,雖身穿素服,眉目之間現出一段幽嫻氣概。賈璉躬身下拜,柳太太連忙回禮。賈璉拜畢請安,柳太太亦襝衽回答,彼此讓坐。柳太太道:「小兒乃村野頑童,並無知識,荷蒙公子不棄,特加垂愛,使小兒得循規矩,學有準繩,不獨未亡人感銘大德,即先夫子亦銜感九原也。」賈璉道:「姪兒與兄弟萍水相逢,即生欽敬。又見他器宇非凡,丰儀卓犖,是必克紹箕裘,能讀父書者,將來鵬程萬里,正不可限量耳!」丫頭端上茶來,柳緒趕忙接住,親自遞茶。二人飲畢,賈璉道:「嬸母同兄弟羈旅此間,究非長策,未知尊意作何良計?」柳太太道:「煢煢孤寡,舉目無親,萬里鄉園,欲歸不得,惟有聽其飄零,以了生命。只憐此孤兒無所歸著耳!」說著,淚隨聲下,不勝悲咽,柳緒也十分傷感。
賈璉道:「嬸母且不用傷悲,姪兒有個下情奉達。」柳太太道:「公子有何見教?」賈璉道:「依我愚見,與其寄跡荒庵,何不竟扶櫬回去呢?」柳太太聽他這話,倒嚇了一跳,將頭低下,心中想道:「原來這位二爺,外面像個樣兒,肚子裡竟是個糊塗行子。我鼻涕眼淚的對他說,連日子也度不下去,他倒叫我扶靈回去,真個是富貴家子弟,全不知道人的苦楚。愛說到那兒就是那兒,我又何必對著他多流這一股子眼淚呢。」柳太太忖奪了一會,抬起頭來慢慢應道:「我也想著要去,如何能夠?」賈璉才要說話,只見妙靜點著一枝紅燭進來,說道:
「我知道璉二爺怕香油味兒,點枝蠟亮些兒。」說罷,放在桌上。賈璉道:「你去瞧老師父醒了,來對我說。」妙靜答應,轉身出去。賈璉道:「姪兒沒有別的主意,有自家歷年積下點東西尚在未用,今日天緣湊合,竟送了兄弟扶柩回鄉。趁此清和天氣,正可長行。兄弟到家之後,可以奮志讀書,以繼先人之業,倘若振翮青雲,也不枉嬸母一番苦節。」柳太太母子二人聽他這番說話,心中又驚又喜,又感又敬,倒鬧的說不出什麼。母子二人的眼淚,就像穿珠子一樣一串兒掉了下來。賈璉瞧見這個光景,也覺傷心,說道:「嬸母同兄弟不必悲傷,竟拿定主意,收拾起來,擇日起身。我明日進城去,就將這項盤費帶出城來,交給嬸母。」柳太太聽他這話說得真切,因流淚說道:「蒙公子大德,使先夫子朽骨不至拋棄異鄉,得歸故土,銜感之恩,死生不泯。只是我病殘孀婦,領著年少之兒,安能萬里長途扶靈回去?既蒙公子盛情,不敢不細陳衷曲。」賈璉道:「這件事不用嬸母費心,我已想定一人,非他不可。這人雖是個下人,生得濃眉大眼,看不得他相貌粗魯,頗有忠心肝膽,正直不阿,兼之一身本事,膂力過人。生平未有際遇,不能展其才技,是以終日惟好酒使氣。姪兒今將這件重任托他,必能盡其忠心,不負所托。此去大可放心。到家之後,尚可留其驅使,此人實可靠也!」柳太太道:「此人是誰?現在何處?」賈璉道:「此人姓包名勇,原是舍親甄家舊人。見我家冷落,他去而復來,甘守清貧,欲圖報效。現在閒住我家,有四十來歲年紀。」柳太太道:「公子所信之人,諒來可托。」正要說下去,見妙空慌慌張張跑進來,說道:「老師父醒了,等著二爺說話,快去快去!」賈璉起身對柳太太道:「明日下午帶著包勇來見。」說畢,哥兒兩個同妙空來到西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