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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林黛玉見了寶釵的書子,不勝傷感,乃命金釧兒點上燈來,拆去封皮,留神細看,乃是一首五言排律詩。仔細讀道:
久結金蘭契,相憐絕世姿。
花前肩每並,月下步同移。
午倦停針早,宵長罷繡遲。
清談消俗障,雅謔解人頤。
酒向怡紅品,茶憑櫳翠遺。
海棠爭步韻,蘆雪戲聯詩。
再建桃花社,重填柳絮詞。
韶華驚半改,氣運歎中衰。
雁序傷兄劣,萱堂賴母慈。
望希家有鳳,誤娶嫂為獅。
苦口咈吾諫,甘心受彼欺。
兼葭欣倚玉,月老許牽絲。
青鳥傳佳信,紅鸞近吉期。
結縭矜得偶,梁疾忽生悲。
瞥見金鶯惱,頻窺雪雁疑。
絳軒虛好夢,湘館痛相思。
況我於歸日,當卿屬纊時。
焚巾憐妹苦,托缽痛郎癡。
紅葉句休賦,白頭吟敢辭。
悠悠生死恨,只我兩人知。
俚句書呈
顰卿賢妹妝次愚姊薛寶釵斂衽
黛玉讀畢,不禁一陣傷心,眼中流下淚來。此時,香菱已將自己的包袱看過收好了,走來見黛玉手持詩箋眼中流淚,忙伸手接來,仔細也讀了一遍。讀到「誤娶嫂為獅」之句,不覺觸起他的舊恨,也就眼淚汪汪的傷起心來。晴雯走了進來,道:
「你們兩個人又是怎麼了?對頭兒哭成紅眼媽兒似的。」香菱道:「這是我們寶姑娘給林姑娘寄來的一封書子,所以林姑娘看了在這裡傷心呢。」晴雯道:「你念給我聽一聽。」香菱道:
「是一首五言排律詩。」晴雯聽了把頭一扭,道:「好容易盼他們一個字兒來,再不肯明明白白的寫幾句話兒,總是鬧什麼濕咧乾咧的,教人家連一句兒也不懂得。我就來了這幾年,也總沒個親人兒給我焚化些什麼,只記得那一年秋天,又不是年,又不是節,忽然小大奶奶他們在牌樓那邊得了一副冰鮫糓,上頭長篇大論的不知寫的都是些什麼,說是寶二爺給我寄來的。我又不認得字,求他們念給我聽聽,誰知小大奶奶也認不得字,幸虧尤家二姨兒、三姨兒他們兩人,大伙兒湊著,這才結結巴巴的念了一遍,我也不懂說的都是些什麼,只記得有什麼芙蓉花兒朵兒的。」黛玉聽了,忙道:「是了,那就是寶二爺祭你的《芙蓉女兒誄》。那一年祭你的時候,我還瞧見了,那裡頭還有我替他改下的呢。這張字你還收著了麼?」晴雯道:「那時他們念了,我一句也不懂,求他三個給我講講,他們也不懂得。我就賭氣子疊了一疊,夾在我的樣本兒裡頭了,不知如今還有沒有?等我找一找去。」
說畢,便去拿了個針線笸蘿來,取出樣本,翻了幾頁,果見有疊的一副冰鮫糓,取了出來遞與黛玉。黛玉接來打開一看,果然就是《芙蓉誄》,遂從頭至尾朗誦了一遍。晴雯聽了,歡喜道:「姑娘念的怪好聽的,他們那會子結結巴巴的,那裡念得成個句頭兒呢。我再央求姑娘替我講一講,這麼長篇大論的到底說的都是些什麼?」黛玉聽了,遂又念一句講一句,逐句講完。只見晴雯早已抽抽噎噎的哭成個淚人一般。香菱在旁用指頭兒在臉上划著羞他,道:「你這個呢,明兒個再敢笑話人不了?」晴雯著急,推他道:「人家心裡難過的什麼似的,你還好意思拿話慪人家來了。」黛玉講完,便依舊疊好,揭開樣本兒夾時,只見又有一副泥金粉紅箋,拿來一看,只見上面題著《雙調望江南》詞一首,細細的讀了一遍,遞與香菱道:「你看填的這首詞何如?」香菱接來,遂也朗朗的讀了一遍。晴雯道:「這又是第二次冬天得的,你也講給我聽聽。」香菱也就與他講了一遍。晴雯聽到「添衣還見翠雲裘,脈脈使人愁」,又復傷心起來。黛玉勸道:「晴雯姐姐你不用哭了,你仔細想去,你這就比我強多著呢。」晴雯拭淚道:「姑娘何苦來又說這樣話呢?寶二爺為什麼出了家,連寶姑娘、襲人一齊都撇下了,到底是為誰呢?」
正然說到這裡,只見司棋走了進來。晴雯眼尖,忙將文詞夾在樣本內,早連笸籮端著走了。司棋笑道:「姑娘還沒有睡覺嗎?元妃娘娘和二姑娘教給姑娘道謝。」黛玉笑道:「你怎麼不住在那裡和二姐姐多說說話兒?」司棋道:「我原要住在二姑娘那裡的,只是娘娘吩咐說,此處乃是仙家清虛之府,原不容男人們到此的,所以教我回來約束潘又安。又教我告訴姑娘,明日寫了回書早些打發我們回去,也是娘娘謹慎的意思。我想潘又安雖是個男人,他頭上長著幾個腦袋瓜子,敢在仙女們跟前無禮呢!」黛玉聽了笑道:「這也不過是避嫌疑的意思,我也方才教金釧兒吩咐他這個話來。我明日就寫了家書,打發你們回去也是正理。」司棋正欲回答,只見晴雯收了笸籮,怒容滿面道:「司棋妹妹,我有句話要問你呢。你幾時和你表弟鬼鬼祟祟的弄出事來,害的我好苦啊!今兒你們兩口子倒都得了好處,投到姑老爺衙門裡了。方才娘娘還怕潘又安那個小雜種子多事,他敢多一點事兒,我把他的筋還都抽了呢!」說的司棋紅了臉低了頭,不敢哼一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