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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曰:「《詩言志》。」此詩之本也。《王制》:「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此詩之用也,荀子論《小雅》曰:「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聲有哀焉。」此詩之情也。故詩者王者之跡也。建安以下泊乎齊、梁,所謂辭人之賦麗以淫,而於作詩之旨失之遠矣。
唐白居易《與元微之書》曰:「年齒漸長,閱事漸多,每與人言,多詢時務。每讀書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又自敘其詩,關於美刺者謂之諷諭詩,自比於梁鴻《五噫》之作,而謂:「好其詩者,鄧魴、唐衢俱死,吾與足下又困躓,豈六義四始之風,天將破壞不可支持邪?又不知大意不欲使下人病苦聞於上邪?」嗟乎,可謂知立言之旨者矣。
晉葛洪《抱朴子》曰:「古詩刺過失,故有益而貴;今詩純虛譽,故有損而賤。」
古人之會君臣朋友,不必人人作詩。人各有能有不能,不作詩何害?若一人先倡而意已盡,則亦無庸更續。是以虞廷之上。臯陶庚歌,而禹、益無聞,古之聖人不肯為雷同之辭、駢拇之作也。柏梁之宴,金谷之集,必欲人人以詩鳴,而蕪累之言始多於世矣。
堯命歷而無歌,文王演《易》而不作詩,不聞後世之人議其劣於舜與周公也。孔子以斯文自任,上接文王之統,乃其事在《六經》,而所自為歌止於「龜山」、「彼婦」諸作,何寥寥也。其不能與?夫我則不暇與?
宋邵博《聞見後錄》曰:「李習之與韓退之、孟東野善。習之於文,退之所敬也。退之與東野唱酬傾一時,習之獨無詩,退之不議也。尹師魯與歐陽永叔、梅聖俞善,師魯於文,永叔所敬也;永叔與聖俞唱酬傾一時,師魯獨無詩,永叔不議也。」
《五子之歌》適得五章,以為人各一章,此又後人之見耳。
《胃陽》,秦世子送舅氏也,而晉公子無一言。尹吉甫作《嵩高》之詩以贈申伯,《烝民》之詩以贈仲山甫,《韓奕》之詩以贈韓侯;而三人者不聞其有答,是知古人之詩不以無和答為嫌。
三百篇之詩人,大率詩成,取其中一字、二字、三四字以名篇,故十五國並無一題,雅頌中間一有之。若《常武》,美宣王也,若《勺》、若《賚》、若《般》,皆廟之樂也。其後人取以名之者一篇,曰《巷伯》。自此而外無有也。五言之興,始自漢魏,而十九首並無題,郊祀歌、鐃歌曲各以篇首字為題。又如王、曹皆有《七哀》,而不必同其情;六子皆有《雜詩》,而不必同其義,則亦猶之十九首也,唐人以詩取士,始有命題分韻之法,而詩學衰矣。
杜子美詩多取篇中字名之,如「不見李生久」,則以《不見》名篇;「近聞犬戎遠遁逃,」則以《近聞》名篇;「往在西京時」,則以《往在》名篇;「歷歷開元事,」則以《歷歷》名篇;「自平宮中呂太一」,則以《自平》名篇;「客從南溟來」,則以《客從》名篇。皆取首二字為題,全無意義,頗得古人之體。
古人之詩,有詩而後有題;今人之詩,有題而後有詩。有詩而後有題者,其詩本乎情;有題而後有詩者,其詩徇乎物。 《三百篇》之詩,句多則必轉韻。魏、晉以上亦然。宋、齊以下,韻學漸興,人文趨巧,於是有強用一韻到底者,終不及古人之變化自然也。古人用韻無過十字者,獨《悶宮》之四章乃用十二字,使就此一韻引而伸之,非不可以成章,而於義必有不達,故末四句轉一韻。是知以韻從我者,古人之詩也;以我從韻者,今人之詩也。自杜拾遺、韓吏部,未免此病也。
葉少蘊《石林詩話》曰:「長篇最難,魏晉以前詩無過十韻者,蓋使人以意逆誌,初不以序事傾盡為工。至老杜《述懷》、《北征》諸篇,窮極筆力,如太史公紀、傳,此固古今絕唱。然《八哀》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稱之,不敢議,如李邕、蘇源明詩中極多累句,余嘗痛刊去,僅各取其半,方為盡善。然此不可為不知者言也。」
詩主性情,不貴奇巧。唐以下人有強用一韻中字幾盡者,有用險韻者,有次人韻者,皆是立意以此見巧,便非詩之正格。
且如孔子作《易·象象傳》,其用韻有多有少,未嘗一律,亦有無韻者。可知古人作文之法,一韻無字則及他韻,他韻不協則竟單行。聖人無必無固,於文見之矣。
詩以義為主,音從之。必盡一韻無可用之字,然後旁通他韻,又不得於他韻,則寧無韻。茍其義之至當,而不可以他字易,則無韻不害。漢以上往往有之。「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兩韻也,至當不可易。下句云:「老翁逾墻走,老婦出門看,」則無韻矣,亦至當不可易。古辭《紫騮馬歌》中有「春穀持作飯,采葵持作羹」二句無韻。李大白《天馬歌》中有「自雲在青天,丘陵遠崔嵬」二句無韻。《野田黃雀行》首二句「遊莫逐炎洲翠,棲莫近吳宮燕」無韻。《行行且遊獵篇》首二句「邊城兒生年,不讀一字書」,無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