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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林廣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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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蘇州

朱文公云:「其詩無一字做作,直是自在。其氣象近道,意常愛之。」

又云:「蘇州詩高於王維諸人,以其無聲色臭味也。」

徐師川云:「自李、杜以來,古人詩法盡廢。惟蘇州有六朝風致,最為流麗。」

劉後村云:「韋蘇州詩律深妙,流出肝肺,非學力所可到也。」

酬故人重九求橘

憐君臥病思新橘,始摘猶酸亦未黃。書後欲題三百顆,洞庭須待滿林霜。

蘇東坡云:「世傳王子敬帖有『黃柑三百顆』之語。此帖乃在劉季孫家,劉死不知今在何處。韋蘇州此詩,本此帖也。」

黃山谷云:「余往時以為右軍帖中『贈子黃柑三百』者。比見右軍一帖云:『奉橘三百枚,霜未降,不可多得。』蘇州蓋取諸此。」

杜司空席上

高髻雲鬟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閒事,惱斷蘇州刺史腸。

胡苕溪云:「韓子蒼謂:『韋蘇州少時,豪縱不羈。』因記《遺史》云:『韋應物赴大司空杜鴻漸宴,醉宿驛亭。醒見二妓在側,怪問之,對曰:「郎中席上與司空詩,因令侍寢。」問記詩否?二妓誦之。觀此,則應物豪縱之性,暮年猶在也。』」

陪王郎中尋孔征君

俗吏閒居少,同人會面難。偶隨香署客,來訪竹林歡。暮館花微落,春城雨暫寒。甕間聊共酌,莫使宦情闌。

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

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黃鳥,晴光照綠蘋。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

《復齋漫錄》云:「二篇皆佳作也,而《韋集》逸去。余家有顧陶所編《唐詩》,中有之,今故附於此。」

白樂天云:「蘇州五言詩,高雅閑澹,自成一家之體。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

滁州西澗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冷齋夜話》云:「王榮者,嘗官於觀州。罷官渡觀江,七日風作不得濟。父老曰:『公舟中必有奇異。此江神極靈,當獻之得濟。』榮老顧無所有,止有黃麈尾,以獻之,風如故。又以端石硯獻,風愈作。又以宣色虎帳獻之,皆不驗。夜臥念曰:『有黃魯直草書扇頭子,題韋應物此詩。』公取視,戃惚之勢,曰:『我猶不識,鬼寧識之乎?』持以獻之,香火未收,天水相照,如兩鏡對展。南風徐來,帆一餉而濟。予謂江神必元祐遷客之鬼,不然,何嗜之深邪?」

寄全椒山中道士

今朝郡齋冷,忽憶山中客。澗底束荊薪,歸來煮白石。遙持一杯酒,遠慰風雨夕。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

《許彥周詩話》云:「韋蘇州此詩,東坡用其韻曰:『寄語庵中人,飛空本無跡。』此非才不逮,蓋絕唱不當和也。如東坡《羅漢贊》云:『空山無人,水流花開。』此八字,還許人再道否?」

[附]東坡和韋蘇州詩

一杯羅浮春,遠餉采薇客。遙知獨酌罷,醉臥松下石。幽人不可見,清嘯問月夕。聊戲庵中人,空飛本無跡。

坡云:「羅浮山有野人,相傳葛稚川之隸也。鄧道士守安,嘗於庵前見其足跡,長一尺許。以酒一壺,依蘇州韻作詩寄之。」

送宮人入道

舍寵求仙畏色衰,辭天素面立天墀。金丹擬駐千年貌,寶鏡休勻八字眉。公主與收珠翠後,君王看戴角冠時。從來宮女多相妒,聞向瑤台總淚垂。

劉後村云:「項斯家有此詩。蘇州詩家最高手,亦有此作,與斯輩竟何以異!風俗移人如此,或是韋公戲效時人體爾。」

[附]項斯送宮人入道

願從仙女董雙成,王母前頭作伴行。初戴王冠多誤拜,欲辭金殿別稱名。將敲碧落新齋磬,卻進昭陽舊賜箏。旦暮焚香繞壇上,步虛猶作按歌聲。

後村云:「《送宮人入道》,唐人多有此作。荊公止選項斯一首,未脫唐體也。」

淩霧行

秋城海霧重,職事淩晨出。浩浩含元天,溶溶迷朗日。才看含鬢白,稍見沾衣密。導騎全不分,郊樹都如失。霏微誤噓吸,膚腠生寒栗。歸當飲一杯,庶用蠲此疾。

愚按:《博物志》云:「王肅、張衡、馬均俱冒重霧行,一人無恙,一人病,一人死。問其故,無恙者曰:『我飲酒,病者飽食,死者空腹。』」蘇州此詩,末意與此事相表裡也。

郡中與諸文士宴集

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海上風雨至,逍遙池閣涼。煩痾正消散,佳賓復滿堂。自慚居處崇,未睹斯民康。理會是非遣,性達形跡忘。鮮肥屬時禁,蔬果幸得嘗。俯飲一杯酒,仰聆金玉章。神歡體自輕,意欲淩風翔。吳中盛文史,群彥今洋洋。方知大藩地,豈曰財賦強。

《王直方詩話》云:「劉太真《與韋蘇州書》云:『足下,《郡齋燕集》,何情致暢茂遒逸如此[一]。宋、齊間,沈、謝、吳、何始精於理意,緣情體物,備詩人之指。後之傳者,甚失其源,惟足下制其橫流。師摰之始,《關雎》之亂,于足下之文見之。』則知蘇州詩為當時所貴如此。《燕集》所作,乃『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是也。」

韋蘇州歌蘇州詩云:「身當疾病思田裡,邑有流亡愧俸錢。」又《郡齋燕集》云:「自慚居處崇,未睹斯民康。」余謂士大夫當切切作此語。彼一意供租、專事土木而視民如仇者,得無愧此詩乎?

白樂天《吳郡詩石記》云:「韋應物為蘇州牧,歌詩甚多。有《郡宴詩》云:『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最為警策。」又云:「韋蘇州歌行,才麗之外,頗近興諷。其五言尤高雅閑澹,自成一家之體。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然當蘇州在時,人亦未甚愛重。必待身死,然後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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