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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子美
朱文公云:「作詩須先看李、杜,如士人治本經然。本既立,方可及蘇、黃以次諸家詩。」
又曰:「杜詩初年甚精細,晚年曠逸不可當。」
又《跋集注杜詩》云:「杜詩佳處,有在用事造語之外者。惟虛心諷詠,乃能見之。」
孫僅云:「先生以詩鳴于唐。凡出處去就、動息勞佚、悲歡憂樂、忠憤感激、好賢惡惡,一見於詩,讀之可以知其世,學士大夫謂之『詩史』。」
和早朝大明宮
五夜漏聲催曉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朝罷香煙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欲知世掌絲綸美,池上於今有鳳毛。
東坡云:「『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此七言中之偉麗者也。」
梅聖俞《金針詩格》云:「詩有內外意:內意欲盡其理,外意欲盡其象。內外意含蓄,方入詩格。如『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旌旗喻號令,日暖喻明時,龍蛇喻君臣,言號令當明時,君出而以奉行也。宮殿喻朝廷,風微喻政教,燕雀喻小人,言朝廷政教才出,而小人向化,各得其所也。」胡苕溪云:「論詩若此,皆非知詩者。善乎山谷之言曰:『彼喜穿鑿者,棄其大旨,取其發興,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魚蟲,以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間商度隱語者,則詩委地矣。』」
胡苕溪《叢話》云:「老杜《和早朝大明宮》詩,賈至為唱首,王維、岑參皆有和,四詩皆佳絕。今蘇台、閩中《杜工部集》皆不附此三詩。惟錢塘舊本有之,今附于左。」
[附]賈至朝大明宮
銀燭朝天紫陌長,禁城春色曉蒼蒼。千條弱柳垂青瑣,百囀流鶯滿建章。劍佩聲隨玉墀步,衣冠身惹禦爐香。共沐恩波鳳池裡,朝朝染翰侍君王。
[附]王維和朝大明宮
絳幘雞人送曉籌,尚衣方進翠雲裘。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日影才臨仙掌動,香煙欲傍袞龍浮。朝罷須裁五色詔,佩聲歸到鳳池頭。
[附]岑參和朝大明宮
雞鳴紫陌曙光寒,鶯囀皇州春色闌。金鎖曉鐘開萬戶,玉階仙仗擁千官。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幹。獨有鳳凰池上客,陽春一曲和皆難。
楊誠齋云:「七言褒頌功德,如少陵、賈至諸人唱和《朝大明宮》,乃為典雅重大。和此詩者,如岑參『花迎劍佩』一聯最佳。」
櫻桃
西蜀櫻桃也自紅,野人相贈滿筠籠。數回細寫愁仍破,萬顆勻圓訝許同。憶昨賜沾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宮。金盤玉箸無消息,此日嘗新任轉蓬。
《詩眼》云:「老杜此詩,前四句如禪家所謂『信手拈來,頭頭是道』者,直書目前所見,平易委曲,得人心所同然,但他人艱難不能發耳。至於後四句,其感興皆出於自然,故終篇遒麗。韓退之亦有《謝賜櫻桃》詩,學老杜所作。然搜求事蹟,排比對偶,其言出於勉強,所以相去甚遠。若非老杜在前,人亦安敢輕議?」
[附]韓退之謝賜櫻桃
漢家舊種明光殿,炎帝還書《本草經》。豈似滿朝承雨露,共看轉賜出青冥。香隨翠籠擎偏重,色照銀盤瀉未停。食罷自知無補報,空然慚汗仰皇扃。
胡苕溪云:「唐自四月一日寢廟薦櫻桃,後頒賜群臣有差。王摩詰亦有詩云:『歸鞍競帶青絲籠,中使頻傾赤玉盤。』退之此詩,語意與之相似。但摩詰詩渾成,勝退之詩。櫻桃初無香,退之以香言,亦是一語病。」
九日
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傍人為正冠。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子細看。
楊誠齋云:「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難之。余嘗與林謙之論此事,謙之慨然曰:『但吾輩詩集中,不可不作數篇耳。如杜《九日》詩:「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不特入句便字字屬對,又第一句頃刻變化,才說悲秋,忽又自寬。以「自」對「君」,自者,我也。「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正冠。」將一事翻騰作一聯。又孟嘉以落帽為風流,少陵以不落為風流,翻盡古人公案,最為妙法。「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詩人至此,筆力多衰。今方且雄傑挺拔,喚起一篇精神。自非筆力拔山,不至於此。「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子細看。」末聯意味尤為深長。』」
又云:「詩已盡而味方永,乃善之善者也。」
《後山詩話》云:「孟嘉落帽,前世以為勝絕。子美《九日》詩云:『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傍人為正冠。』其文雅曠達,不減昔人。故謂詩非力學可致,正須胸中度世耳。」
劉夢得云:「詩中用『茱萸』字者凡三人,杜甫云『醉把茱萸子細看』,王維云『遍插茱萸少一人』,朱放云『學他年少插茱萸』。三君所用,杜為優。」
《三山老人語錄》云:「自來九日多用落帽事,獨東坡《南柯子》詞云『破帽多情卻戀頭』,乃反之,尤為奇特。」愚謂東坡此語,亦祖杜陵《九日》詩中吹帽、正冠一聯語意也。
同穀歌
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十年饑走荒山道。長安卿相多少年,富貴應須致身早。[一]山中儒生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懷抱。嗚呼七歌兮悄終曲,仰視皇天白日速。
此歌七章,今以文公跋語,載其卒章云。
朱文公跋云:「杜陵此章,豪宕奇崛,詩流少及之者。至其卒章,歎老嗟卑,則志亦陋矣。人可以不聞道哉?」
[一]「長安」兩句原缺,據《杜詩詳注》補。
絕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