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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大夫晚年不問家事,自適其適,非其胸中能擺脫世累,未易及此。僕讀《陸賈》、《李遷哲》二傳,深喜其得娛老之趣。陸賈為太中大夫,而歸家好時,出橐中裝,分與五子,令各生產。賈常帶百金寶劍,乘安車駟馬,從歌鼓瑟侍者十人,與諸子約「過女,女給人馬酒食之費,極則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寶劍、車騎、侍從者。一歲中以往來過他客,率不過再過,數擊鮮,毋久混女為也。」李遷哲為刺史歸,妾媵至有百數,男女六十九人,緣漢十里間,第宅相次,姬媵有子者分處其中,各有童僕、侍婢、閽人守護。遷哲每鳴笳導從,往來其間,縱酒歡宴,盡平生之樂。子孫參見,或忘其名,披籍以審之。二公臨老能自享如此,是非高見邪?其有斷斷焉計較口腹,疲精竭力,為子孫作活,至老死而不知休者,人之賢愚相去幾何哉!
人在世間,不必贏餘,粗足伏臘,心下無事,子孫同樂,此政樂爾。茍為不然,雖官尊年高,何益於事?晉魏舒位司徒,年八十二,官非不尊,壽非不高,然惟有一子一孫,皆先逝,煢然獨處,愁苦無聊,天子於是下詔以安之,曰「舒告老之年,處窮獨之苦,每怛然為之嗟悼,思所以散愁養氣、增滋味品物,仍賜陽燧安車,出入觀省,或以散憂。」寵則寵矣,樂安在哉?仆謂當此之時,不如一介之士,無榮無辱,優遊蓬蓽之下,仰事俯育,團䜌笑語,和氣滿懷,有足樂者。理有不可致詰,既與其貴,又與其壽,又何不與其後以慰其心?豈非傅其翼者去其角乎?天茍如是,又何不裁其有餘,補其不足哉?今與其貴,又與其壽,而不與其後,使其悲苦無聊,則所與貴與壽者,無補其為樂,又不如不與之為愈也。不知天與其貴與壽者,將榮之邪?抑困之邪?殆不可致詰也。
《賈捐之傳》云:捐之,誼之曾孫也。元帝初即位,上疏言得失。《賈逵傳》云:九世祖誼,文帝時為梁傅。曾祖父光,為常山太守,宣帝時,以吏二千石,自洛陽徙扶風。僕嘗考之,誼仕文帝之初,捐之仕元帝之初,計文帝即位至宣帝末年,百三十餘年,誼之後方至三世,而《賈逵傳》謂,文帝時之誼為九世祖,而宣帝時之光為曾祖。自誼至光且七世,而逮事四朝,又何其太速!誼視捐之為三世孫,視光為六世孫,豈有三世孫仕元帝,而六世孫仕宣帝之理?疑傳之誤。
世稱「元白」,而元之所為,視白為甚慚。世稱「韓柳」,而韓之所守,非柳之所及。僕嘗求之,元、白、韓、柳,始未嘗不同。所以異者,中道而變耳。元稹為監察御史,動皆守正,及其召還,次敷水驛,與中使抗,略不少貶,由是獲罪。當是之時,李絳、崔群之徒,皆力言其枉,是其所以與樂天同也。使稹自此確然不變,終始一節,亦何愧於樂天哉?奈何不能自守,及附其徒,平生誌節,於是掃地。子厚為文章卓偉精致,一時輩行推仰,是其與退之同。為監察御史,與王叔文相附,此所以與退之異也。使子厚自入仕後不附叔文之黨,又何慚於退之也?元稹附會小人,遂得入相;子厚附會小人,反為終身之累。是稹做著,子厚做不著,且子厚一廢不起,較其所圖,孰得孰失?善乎劉高尚曰:「君子贏得做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