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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下鄉有農家子,姓張,以採薪鬻鋤柄為業,鄉人目為張鋤柄。狀貌丑怪,口能容拳。一日入山,遇仙人對弈。投之以桃,苦不可食。張心知為仙,冀有所遇,忍苦噉咽。且及半,若將螫舌,遂棄其餘而歸。因忽忽若狂,絕粒,食草木實。時言人隱惡,能道未來禍福。素不諳書,忽奮筆作字,得羲獻體。口占頌偈,立成如宿搆。傳聞四散,士夫多往赴之。因度為僧人,號為張聖者。
游邑中,募緣造高蓋石橋,富室揮金相先。人曰:「聖者作大功德,又自可無一頌語?」僧笑云:「只兩好事:石橋半,出通判;石橋全,出狀元。無庸頌也。」及侍講蕭公國梁魁天下,乃生於橋成之月。橋方半時,實生通判吴公。
時□黃倅未及第 ,倦游太學。善人倫者,多言其油膩天羅,屯滯相也。黃稍稍有自沮意。僧且謂曰:「待我及第日,汝當及第。」乃自笑,謂僧人及第,理所無也。既而黃以張安國榜中第。訪張僧,乃近住安國寺云。
僧發狂時,言無不驗,其言禍敗事,尤奇中。人於狂時,亦畏其毒罵,莫敢詣者。作字多以左手,或以足指挾筆,又時扱筆鼻書。
時,里中有吴氏,建重光寺輪藏成,求讚於僧,援筆立就云:「無上雄文貝葉鮮,幾生三藏往西天。行行字字為珍寶,句句言言是福田。苦海波中猴行復;沈毛江上馬駞前。長沙過了金沙難;望岸還知到岸緣。夜叉歡喜隨心答;菩薩精虔合掌傳。半千六十餘函在,功德難量熟處圓。」筆力遒勁可愛。
一日遊白面村,有少婦隨衆往謁。僧命至前,痛嘬其項 。婦號呼,觀者烘堂大哂。歸語其夫,夫怒,奮臂勇往詬罵。僧笑曰:「子毋怒。公案未了,宜令再來。」罵者不聽。居亡何,婦以他恚,投繯而死。」
又有鄉民著新紫襦詣謁,僧請以為施,民有難色。僧曰:「急抖擻去狗毛。」蓋民竊烹鄰狗得襦,人無知者,故戲之。
又有富室,攜少女求頌。僧曰:「好弓鞋,敢求一隻。」語再四,不得已,遺之。即裂其底,得襯紙,乃佛經也。神異多類此。
後游郡郛,大為帥府賞識。十禪僧頗多忌疾 ,中傷之,不可及。冬一夕,張坐定,有青衣擎生荔一柈獻。詰旦,遣遺郡帥。是日,十禪朔參帥,舉似之。中一僧云:「得毋詐耶?山間偶亦有此。」歸獻百顆。蓋郡中多以穰代薪,獻臺禾熟時,寺倉積穰荔樹上。及冬,穰空,荔實偶尚無恙,得以巧設欺計。帥亦因此疎張。人謂張狂時最靈,豈獻荔之夕,適會其不狂耶?
張自遇異人後,絕煙火,走人間五十餘年,奇事不止如此。友人吴信可,永福人,為予言是數事,皆其髫齔時,得之鄉里長老末議。且神仙、方技、祕怪之事,書傳所記,從古有之。然詭誕不經,無補世教。而君子存之者,豈非以其能言禍福於無形之先,使不知命者有所悟。至於發人隱惡,雖虧雅道,亦使暗室屋漏之下有所警,是亦小道之可觀者。不然,亦何足尚云。
福之永福西山曰「高蓋」,為天下第七福地。出懸郭,陟峻嶺,山行五十里,而近最上處。有禪剎曰「名山」,徐真君上昇,東西二室,歸寂其所也。朝廷累降御香,有樵禁。該曲臺祀典,石門插天,杉檜晝暝,猿狖清嘯,與寒泉響答,真偉觀也。
徐本牧兒,飯牛山椒。一日,聞樂聲出林杪。緣崖造觀,至則有二人弈。拱立良久,遺徐棋子一,叱令歸。歸即精解手談,時碎瓦器為子,布地為局。縱游巖上,往往與二人遇,遂得修行燒煉訣。有趙真君,不遠千里訪之,以所得祕密,與之參契。徐喜酌酒,共飲草廬中。時霜月,草木彫空。徐曰:「主人遠訪,無以為樂。」以餘瀝一噴,頃刻林花徧開。今名所居曰「花林莊」。徐功行成,將入山煉大丹仙去。埋棋子田中,涌土成墩,植牛杖其傍,旋生枝葉,今老樹尚存。嘗有耕者發墩,致風雷之變,至今相指為戒。丹成之日,與兄弟姊妹七人餌之,同時上昇。故其地,七仙有亭,徐、趙二真君有祠云。
自仙羽化後,俗眼凡骨,莫有一詣其上者。數百年下,有淛僧攜小師來主寺,有輕身術。偕至徐君壇,得二石室。乃鑿山通道,飛磴自石門中出,始盡發地祕。四方游者,於是翕集。其東室明潔,前有水簾,自千仞崖顛,垂空而下,如其門之廣。山中佳致,可坐而揖。西則晻藹,亦乏奇觀。獨去洞數步,有石龜與石棋枰對立。古老相傳云:「龜舊處室中,徐君叱而出之。」其事頗誕。一日,東室主僧,赴邑齋會。小師乘其遠出,趨師牀坐逝。主僧於齋席中即知之,歎云:「尀耐小鬼,奪我山中佳處。」亦即席坐逝。其徒議舁歸,以登涉之勞,乃茶毗囊骨,歸塑西室。雖加丹粉作喜色,每一風雨,即脫落如怒。或者猶疑二僧禪寂雖高,而貪嗔一念,未能了然者。小師之趨東室也,急欲化去,跏趺不盡一脚。數十年前,有高僧數其敗教之罪,摺而正之,言其中如敗炊餅云。耳目所得梗槩如此。
高蓋為閩中佳山,雖左僻名勝,往往遠從游覽,吟題甚富。有一聯云:「雲幄護壇仙世界;水簾遮室佛家風。」時人賞之,以為能點出山中眼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