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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宋 葉適 撰
始論一 有天下之大必盡天下之慮不盡天下之慮鮮無患矣太祖太宗受天命身自剪平者七國盡有漢唐之天下惟燕薊前入契丹力未能復而趙保吉兄弟亂西方靈夏繼陷其後耶律浸驕繼遷始自立邊益警備矣當國事者不復深究始末直以中國既大也道徳既富也患不能保境土息人民而已豈不足於二陲之區區哉非惟不務討伐二敵以定西北之疆域而乃反行聘使封冊以申百年之誓信屈意而奉幣帛専力而守和好同此者為正論異此者為浮薄方其盛時南北相為兄弟而天下無兵安寧久於前世自以為天下之慮盡於此矣然而憑侮不除芽蘖終在小人因其間隙倡復燕之謀前釁始鋤後患隨出民心未變而國家之守離矣始也誤委三鎮而兩河諸城猶以死固拒太原之帥猶力竭而後就擒建炎嗣統獨已失者河東耳其他固在也大臣怯懦不能當日夜以謀退郤於是二年始盡失河南北紹興元年又失京東西三年又失五路此非有叛将亂臣據而與我争衡者也劉豫乃自女真援立之爾又尼堪死偽齊廢金用事厭兵舉數千里之地以還我夫不戰而得數千里地天誘之也然一旦烏珠背盟苦戰則所謂分畫者纔江以北淮以南而我亦莫敢較焉至顔亮屠隕北方潰亂歸義之民處處屯聚京東西秦鳳熙河州縣相次而復中國之威庶㡬振矣然宰輔無狀踵失策繼舊盟卒亦黽勉割四要郡畀之徒使中原遺黎飲泣内恨絶望於我夫我不能守則民雖不為變而終以分裂我不能守則地雖已得而終以失之其故豈有他哉始慮事之不盡而其患至此也慮事不盡使百七十載之天下不因民之怨叛而直失其大半隘處江浙以為南北之成形六十年矣嗟夫是已往之事不可追而悔者也方來之慮不盡則天下之患又将有甚於此者豈可坐而講堯舜三代之舊洋洋焉熙熙焉而不思内外之分不辨逆順之理不立讎恥之義一切聽其為南北之成形以與宋齊梁陳並稱而已者乎成敗瞬息也得失反覆也何常之有慮不盡則昔之天下雖大而不能守慮之盡則今之天下豈惟能守之而反可以取之矣故以一取百帝王之慮也以一取十霸强之慮也以一取一必至之慮也加以思内外之分辨逆順之理立讎恥之義又取吾之所失而非冒彼之所得也愈於必至之慮也夫以一取百以一取十其難明矣然取之者慮之盡也以一取一其易明矣然不取之者慮之不盡也今将盡天下而慮之而後以一取一者可得而見故不可以泛辭舉不可以偏説定不可以逺事言也
不盡天下之慮而終失天下之大計此最大事不可不極論也古之所謂忠臣賢士者竭力以行其所知言欲少行欲多言之若麤行之必酬故人莫敢多言而精於力行今世議論勝而用力寡大則制策小則科舉高出唐虞下陋秦漢傳合牽連皆取則於華辭耳非當世之要言也雖有精微深博之論務使天下之義理不可踰越然亦空言也盖一代之好尚既如此矣豈能盡天下之慮乎有大利必有大害為國者不敢専大利而分受其大害以人叅之使其害消昔之帝王莫不然國家因唐五代之極弊收斂藩鎮權歸於上一兵之籍一財之源一地之守皆人主自為之也欲専大利而無受其大害遂廢人而用法廢官而用吏禁防纎悉特與古異而威柄最為不分雖然豈有是哉故人才衰乏外削中弱以天下之大而畏人是一代之法度又有以使之矣宜其不能盡天下之慮也自趙元昊反重之遼人求關南地天下之士始稍奮發深思逺慮以為之説然而内墮好尚之多言外阻法度之自利未能得其中也不幸熙寧改法之事起自是以迄於宣和之末靖康之初士大夫爭法之新舊辨黨之邪正鼓為烈焰張為洪流而已過此何暇言之是又熙豐之後因於世故之紛更而不能盡天下之慮也靖康之難至痛極憤此上下深謀不知寒暑寝食之時也而苟目前忘大辱者為南自南北自北之論視宗廟君父之讎如疥痒之在身忍而不搔無害也眀示禍福以刼脇衣冠舉俛首而奉讎故二十餘年未有出思慮於飲食刀筆之外者况其逺者乎是又紹興以來為小人之所挾制而不能盡天下之慮也陛下總權綱執樞要責功能課勤怠崇實用退虚名審於考察謹於遷敘破流品以求人才右武官以率勇敢天下靡然知上意而從之矣然而懷欲為之心者以無所為而消縮負妄作之累者以有所托而回容利惟謀新害不改舊取民者已困矣猶以為仁政趨事者已弊矣猶以為良法國無駿功常道先䘮士無竒節常心先壞俗衰時迫誰與謀長是又隆興以來不能盡天下之慮也自非深觀逺覽遍知前失而不諱堅志强力獨行所難而不惑當為則為毋以為昔未嘗有當改則改毋以為今方循用除百年之宿蠧開興王之大道計嵗月之舉措求日新之功效明發慷慨同於饑渴庶能盡天下而慮之乎故臣願條列前後之源流疏陳當今之本務成敗得失皎然而不亂所以佐聰明之一二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