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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詩押韻是一奇,荊公、東坡、魯直押韻最工,而東坡尤精於次韻,往返數四,愈出愈奇,如作《梅詩》、《雪詩》押暾字、叉字,在徐州與喬太博唱和押粲字,數詩特工。荊公和叉字數首,魯直和粲字數首,亦皆傑出,蓋其胸中有數萬卷書,左抽右取皆出自然,初不著意,要尋好韻而韻與意會,語皆渾成,此所以為好。若拘於用韻,必有牽強處,則害一篇之意,亦何足稱。坡在嶺外《和淵明懷古田舍詩》云:休閑等一味,妄想生愧。自注雲:淵明本用緬字,今聊取其同音字《和程正輔同遊白水岩詩》云:恣傾白蜜收五棱,細劚黃土栽三椏。自注云:來詩本用碰字,惠州無書,不見此字所出,故且從木奉和。且東坡欲和此二韻似亦不難矣,然才覺牽合則寧舍之,不以是而壞此篇之全意也。後人不曉此理,才到和韻處以不勝人為恥,必劇力冥搜,縱不可使,亦須強押,正如醉人語言,全無倫類,可以一笑也。
詩人詠史最難,須要在作史者不到處別生眼目,正如斷案不為胥吏所欺,一兩語中須能說出本情,使後人看之便是一篇史讚,此非具眼者不能。自唐以來本朝詩人最工為之,如張安道《題歌風台》,荊公詠範增、張良、揚雄,東坡《題醉眠亭》、《雪溪乘興》、《四明狂客》、《荊軻》等詩皆其見處高遠,以大議論發之於詩,汪遵《讀秦史》、章碣《題焚書坑》二詩亦甚佳,至如世所傳胡曾《詠史詩》一編隻是史語上轉耳,初無見處也。青社許表民讀《項羽傳》作詩雲:眼中謾說重瞳子,不見山河繞雍州。其識見亦甚高遠。
作詩當以學,不當以才。詩非文比,若不曾學,則終不近詩。古人或以文名一世而詩不工者皆以才為詩故也。退之一出「餘事作詩人」之語,後人至謂其詩為押韻之文,後山謂曾子固不能詩,秦少遊詩如詞者亦皆以其才為之也。故雖有華言巧語,要非本色,大凡作詩以才而不以學者正如揚雄求合六經,費盡工夫,造盡言語,畢竟不似。
詩作豪語當視其所養,非執筆經營者可能。馬子才作《浩齋歌》,似亦豪矣,反覆觀之,雕刻工多,意隨語盡。予謂《孟子》七篇乃真《浩齋歌》也。歐公作 「廬山高氣象壯偉」,殆與此山爭雄,非公胸中有廬山,孰能至此?郭功甫作《金山行》,前輩多稱之,雖極力造語而終窘邊幅,信乎不可強也。
東坡嚐見石曼卿《紅梅詩》云: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曰:此至陋語,蓋村學中體也。故東坡作詩,力去此弊,其《觀畫詩》云: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此言可為論畫作詩之法也。世之淺近者不知此理,做《月詩》便說明,做《雪詩》便說白,間有不用此等語,便笑其不著題,此風晚唐人尤甚。坡嚐作《謝賜御書詩》,敘天下無事、四夷畢服、可以從容翰墨之意,末篇云:露布朝馳玉關塞,捷書夜到甘泉宮。又云:文思天子師文母,終閉玉關辭馬武。小臣願對紫薇花,試草尺書招讚普。蓋因事諷諫,三百篇之義也。而或者笑之曰:有甚道理,後說到陝西獻捷。此豈可與論詩?若使渠為之,定祇做一首寫字詩矣。
東坡《和潛師放魚詩》云:況逢孟簡對盧仝,不怕校人欺子美。或雲校人乃欺子產,非子美也,豈少陵曾用校人事,遂直以為子美邪?予按《左氏》杜預注:子產,一字子美。
東坡《雪詩》:五更曉色來書幌,半夜寒聲落畫簷。或疑五更自應有曉色,亦何必雪?蓋誤認五更字,此所謂五更者甲夜至戊夜爾。自昏達旦皆若曉色,非雪而何,此語初若平易而實新奇,前人未嘗道也。
王逢原《孔融詩》云:戲撥虎鬚求不齧,何如縮手袖中歸。虛雲座上客常滿,許下惟聞哭習脂。按《漢書》融被害,莫敢收者,惟京兆脂習哭之。而逢原乃作習脂,讀書鹵莽,不自點檢。顧點檢孔文舉,又嘗作《嚴子陵詩》,譏切其隱。文舉一世豪傑,奸雄所憚而不敢動,而顧使之歸;子陵傲睨萬物,帝王所不能臣,而顧使之仕。逢原之顛倒類如此,可發後世君子之一笑。
謝無逸嚐從潘邠老求近作,邠老答曰:秋來景物件件是佳句,恨為俗氛所蔽,昨日清臥,聞攪林風雨聲,欣然起題其壁曰:滿城風雨近重陽。忽催租人至,遂敗。意止此一句奉寄。予謂邠老之興正易敗也。阮籍為竹林之遊,王戎後至,籍戲之曰:俗物已複來,敗人意。戎笑曰:如卿輩意複易敗耳。此足見戎之高致,若使子聞秋聲得句,方題壁間不知天地之大,秋毫之小,何催租人能敗邪?賈島煉敲推字至衝京尹節而不知,此正得詩興之深者。
自六朝詩人以來古淡之風衰,流為綺靡,至唐為尤甚。退之一世豪傑而亦不能自脫於習俗,東野獨一洗眾陋,其詩高妙簡古,力迫漢魏作者,政如倡優雜遝前陳,眾所趨奔,而有大人君子垂紳正笏,屹然中立,此退之所以深嘉屢歎而謂其不可及也。然亦恨其太過,蓋矯世不得不爾。當時獨李習之見與退之合,後世不解此意,但見退之稱道東野過實,爭先譏誚東野,反為退之所累,惜乎!無有原其本意者也。
唐人詩偏工靡麗,雖李太白亦十句九句言婦人,其後王建、元稹、韓偓之徒皆然。如裴說者蓋未嘗以詩名,至作《寄邊衣詩》則美麗可喜,蓋當時詞章習尚如此,故人人能道此等語也。
張文潛詩云:春波一眼去鳧寒。晁無咎稱之。至東坡則云:春風在流水,鳧雁先拍拍。有無盡藏之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