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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齋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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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帝受禪,欲以楊彪為太尉,彪辭曰:「彪備漢三公,耄年被病,豈可贊惟新之朝?」乃授光祿大夫。相國華歆以形色忤旨,徙為司徒而不進爵。帝久不懌,以問尚書令陳群曰:「我應天受禪,相國及公獨不怡,何也?」群對曰:「臣與相國,曾臣漢朝,心雖悅喜,猶義形於色。」夫曹氏篡漢,忠臣義士之所宜痛心疾首,縱力不能討,忍復仕其朝為公卿乎?歆、群為一世之賢,所立不過如是。彪遜詞以免禍,亦不敢一言及曹氏之所以得。蓋自黨錮禍起,天下賢士大夫如李膺、范滂之徒,屠戮殆盡,故所存者如是而已。士風不競,悲夫!章惇、蔡京為政,欲殄滅元祐善類,正士禁錮者三十年,以致靖康之禍,其不為歆、群者幾希矣!

趙談常害袁盎,盎兄子種曰:「君與鬥,廷辱之,使其毀不用。」文帝出,談參乘,盎前曰:「天子所與共六尺輿者,皆天下豪英,陛下奈何與刀鋸餘人載?」上笑下談,談泣下車。溫嶠將去王敦,而懼錢鳳為之奸謀,因敦餞別,嶠起行酒至鳳,擊鳳幘墜,作色曰:「錢鳳何人,溫太真行酒而敢不飲!」及發後,鳳入說敦曰:「嶠於朝廷甚密,未必可信。」敦曰:「太真昨醉,小加聲色,豈得以此便相讒貳。」由是鳳謀不行。二者之智如此。

《漢書·爰盎傳》:「南方卑濕,君能日飲亡何。」顏師古註云:「無何,言更無餘事。」而《史記·盎傳》作「日飲毋苛」,蓋言南方不宜多飲耳。今人多用「亡何」字。

爰盎真小人,每事皆借公言而報私怨,初非盡忠一意為君上者也。嘗為呂祿舍人,故怨周勃。文帝禮下勃,何豫盎事,乃有「非社稷臣」之語,謂勃不能爭呂氏之事,適會成功耳。致文帝有輕勃心,既免使就國,遂有廷尉之難。嘗謁丞相申屠嘉,嘉弗為禮,則之丞相舍折困之。為趙談所害,故沮止其參乘。素不好晁錯,故因吳反事請誅之。蓋盎本安陵群盜,宜其忮心忍戾如此,死於刺客,非不幸也。

唐銓選擇人之法有四:一曰身,謂體貌豐偉;二曰言,言辭辯正;三曰書,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優長。凡試判登科謂之入等,甚拙者謂之藍縷,選未滿而試文三篇謂之宏辭,試判三條謂之拔萃。中者即授官。既以書為藝,故唐人無不工楷法,以判為貴,故無不習熟,而判語必駢儷,今所傳《龍筋鳳髓判》及《白樂天集甲乙判》是也。自朝廷至縣邑,莫不皆然,非讀書善文不可也。宰臣每啟擬一事,亦必偶數十語,今鄭畋敕語、堂判猶存。世俗喜道瑣細遺事,參以滑稽,目為花判,其實乃如此,非若今人握筆據案,只署一字亦可。國初尚有唐余波,久而革去之。但體貌豐偉,用以取人,未為至論。

三代彜器,其存至今者,人皆寶為奇玩。然自春秋以來,固重之矣。經傳所記,取郜大鼎於宋,魯以吳壽夢之鼎賄荀偃,晉賜子產莒之二方鼎,齊賂晉以紀甗、玉磬,徐賂齊以甲父之鼎,鄭賂晉以襄鐘,衛欲以文之舒鼎、定之鞶鑒納魯侯,樂毅為燕破齊,祭器設於寧臺,大呂陳於元英,故鼎反乎磨室是已。

物以希見為珍,不必異種也。長安唐昌觀玉蕊,乃今玚花,又名米囊,黃魯直易為山礬者。潤州鶴林寺杜鵑,乃今映山紅,又名紅躑躅者。二花在江東彌山亙野,殆與榛莽相似。而唐昌所產,至於神女下遊,折花而去,以踐玉峰之期,鶴林之花,至以為外國僧缽盂中所移,上玄命三女下司之,已逾百年,終歸閬苑。是不特土俗罕見,雖神仙亦不識也。王建宮詞云:「太儀前日暖房來,囑向昭陽乞藥栽。敕賜一窠紅躑躅,謝恩未了奏花開。」其重如此,蓋宮禁中亦鮮云。

唐開元中,封孔子為文宣王,顏子為兗公,閔子至子夏為侯,群弟子為伯。本朝祥符中,進封公為國公,侯為郡公,伯為侯。紹興二十五年,太上皇帝御製贊七十五首,而有司但具唐爵,故宸翰所標,皆用開元國邑,其失於考據如此,今當請而正之可也。紹興末,胡馬飲江,既而自斃,詔加封馬當、采石、金山三水府。太常寺按籍,系四字王,當加至六字。及降告命至其處,廟令以舊告來,則已八字矣。逐郡為繳回新命,而別易二美名以寵之。禮寺之失職類此。方完顏亮據淮上,予從樞密行府於建康,嘗致禱大江,能令虜不得渡者,當奏冊為帝。洎事定,朝廷許如約。朱丞相漢章曰:「四瀆當一體,獨帝江神,禮乎?」予曰:「懲勸之道,人神一也。彼洪河長淮,受國家祭祀血食,不為不久,當胡騎之來,如行枕席,唯大江滔滔天險,坐遏巨敵之沖,使其百萬束手倒戈而退,此其靈德陰功,於河、淮何如?自五嶽進冊之後,今蔣廟、陳果仁祠亦稱之,江神之帝,於是為不忝矣。」朱公終以為不可,亦僅改兩字。吁,可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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