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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武帝外事四夷,出爵勸賞,凡將士有軍功,無問貴賤,未有不封侯者。及昭帝時,大鴻臚田廣明平益州夷,斬首捕虜三萬,但賜爵關內侯。蓋霍光為政,務與民休息,故不欲求邊功,益州之師,不得已耳。與唐宋璟抑郝靈佺斬默啜之意同。然數年之後,以範明友擊烏桓,傅介子剌樓蘭,皆即侯之,則為非是,蓋明友,光女婿也。
《莊子》載惠子之語曰:「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雖為寓言,然此理固具。蓋但取其半,正碎為微塵,餘半猶存,雖至於無窮可也。特所謂卵有毛、雞三足、犬可以為羊、馬有珣、火不熱、龜長於蛇、飛鳥之景未嘗動,如是之類,非詞說所能了也。
漢文帝見李廣曰:「惜廣不逢時,令當高祖世,萬戶侯豈足道哉!」賈山上書言治亂之道,借秦為諭,其言忠正明白,不下賈誼,曾不得一官,史臣猶贊美文帝,以為山言多激切,終不加罰,所以廣諫爭之路。觀此二事,失材多矣。吳、楚反時,李廣以都尉戰昌邑下顯名,以梁王授廣將軍印,故賞不行。武帝時,五為將軍擊匈奴,無尺寸功,至不得其死。三朝不遇,命也夫!
戰國權謀之士,遊說從橫,皆趨一時之利,殊不顧義理曲直所在。張儀欺楚懷王,使之絕齊而獻商於之地。陳軫諫曰:「張儀必負王,商於不可得而齊、秦合,是北絕齊交,西生秦患。」其言可謂善矣。然至云:「不若陰合而陽絕於齊,使人隨張儀,茍與吾地,絕齊未晚。」是軫不深計齊之可絕與否,但以得地為意耳。及秦負約,楚王欲攻之,軫又勸曰:「不如因賂之以一名都,與之並兵而攻齊,是我亡地於秦,取償於齊也。」此策尤乖謬不義。且秦加亡道於我,乃欲賂以地,齊本與國,楚無故而絕之,宜割地致幣,卑詞謝罪,復求其援,而反欲攻之,軫之說於是疏矣。乃知魯仲連、虞卿為豪傑之士,非軫輩所能企及也。
秦興師臨周而求九鼎,周君患之。顏率請借救於齊,乃詣齊王許以鼎,齊為發兵救周,而秦兵罷。齊將求鼎,周君又患之。顏率復詣齊曰:「願獻九鼎,不識何塗之從而致之齊?」齊王將寄徑於梁、於楚,率皆以為不可,齊乃止。《戰國策》首載此事,蓋以為奇謀。予謂此特兒童之見爾!爭戰雖急,要當有信。今一紿齊可也,獨不計後日諸侯來伐,誰復肯救我乎?疑必無是事,好事者飾之爾。故《史記》、《通鑒》皆不取。
晉魏以來,正閏之說紛紛,前人論之多矣。蓋以宋繼晉,則至陳而無所終,由隋而推之,為周為魏,則上無所起。故司馬公於《通鑒》取南朝承晉訖於陳亡,然後系之隋開皇九年,姑藉其年以紀事,無所抑揚也。唯皇甫湜之論不然,曰:「晉之南遷,與平王避戎之事同,而元魏種實匈奴,自為中國之位號。謂之滅邪,晉實未改,謂之禪耶,已無所傳。而往之著書者有帝元,今之為錄者皆閏晉,失之遠矣。晉為宋,宋為齊,齊為梁,江陵之滅,則為周矣。陳氏自樹而奪,無容於言。故自唐推而上,唐受之隋,隋得之周,周取之梁,推梁而上以至於堯、舜,為得天下統。則陳僣於南,元閏於北,其不昭昭乎?」此說亦有理。然予復考之,滅梁江陵者,魏文帝也,時歲在甲戌。又三年丁丑,周乃代魏。不得云江陵之滅,則為周也。
《皇甫持正集》有《送簡師序》,云:「韓侍郎貶潮州,浮圖之士,歡快以抃,師獨憤起訪余求序行,資適潮,不顧蛇山鱷水萬里之釭毒,若將朝得進拜而夕死者。師雖佛其名,而儒其行,雖夷狄其衣服,而人其知。不猶愈於冠儒冠,服朝服,惑溺於經怪之說以斁彜倫邪?」予讀其文,想見簡師之賢,而惜其名無傳於後世,故表而出之。
唐世赦宥,推恩於老人絕優。開元二十三年,耕籍田。侍老百歲以上,版授上州刺史。九十以上,中州刺史。八十以上,上州司馬。二十七年,赦。百歲以上,下州刺史,婦人郡君。九十以上,上州司馬,婦人縣君。八十以上,縣令,婦人鄉君。天寶七載,京城七十以上本縣令,六十以上縣丞,天下侍老除官與開元等。國朝之制,百歲者始得初品官封,比唐不侔矣。淳熙三年,以太上皇帝慶壽之故,推恩稍優,遂有增年詭籍以冒榮命者。使如唐日,將如何哉!
漢高祖以蕭何、張良、韓信為人傑,此三人者真足以當之也。唐明皇同日拜宋璟、張說、源乾曜三故相官,帝賦《三傑詩》,自寫以賜。其意蓋以比蕭、張等也。說與乾曜豈璟比哉!明皇可謂不知臣矣。
忠義守節之士,出於天資,非關居位貴賤,受恩深淺也。王莽移漢祚,劉歆以宗室之俊,導之為逆,孔光以宰相輔成其事。而龔勝以故大夫守誼以死。郭欽、蔣詡以刺史、郡守,栗融、禽慶、曹竟、蘇章以儒生,皆去官不仕。陳咸之家,至不用王氏臘。蕭道成篡宋,皞淵、王儉,奕世達官,身為帝甥、主婿,所以縱臾滅劉,唯恐不速。而死節者乃王蘊、卜伯興、黃回、任候伯之輩耳。安祿山、朱泚之變,陳希烈、張均、張垍、喬琳、李忠臣,皆以宰相世臣,為之丞弼。而甄濟、權臯、劉海賓、段秀實,或以莫府小吏,或以廢斥列卿,捐身立節,名震海內。人之賢不肖,相去何止天冠地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