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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邵氏聞見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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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晦叔、王介甫同爲館職,當時閣下皆知名士,每評論古今人物治亂,眾人之論必止於介甫,介甫之論又爲晦叔止也。一日,論劉向當漢末言天下事反復不休,或以爲知忠義,或以爲不達時變,議未決,介甫來,眾問之,介甫卒對曰:「劉向強聒人耳。」眾意未滿,晦叔來,又問之,則曰:「同姓之卿歟!」眾乃服。故介甫平生待晦叔甚恭,嘗簡晦叔曰:「京師二年,疵吝積於心,每不自勝,一詣長者,卽廢然而反。夫所謂德人之容,使人之意消者,於晦叔得之矣。以安石之不肖,不得久從左右,以求於心而稍近於道。」又曰:「師友之義,實有望於晦叔。」故介甫作相,薦晦叔爲中丞,晦叔廹於天下公議,反言新法不便,介甫始不悅,謂晦叔有歡兜、共工之姦矣。

王荊公與呂申公素相厚,荊公嘗曰:「呂十六不作相,天下不太平。」又曰:「晦叔作相,吾輩可以言仕矣。」其重之如此。議按舉時,其論尚同。荊公薦申公爲中丞,欲其爲助,故申公初多舉條例司人作臺官。既而天下苦條例司爲民害,申公乃言新法不便,荊公怒其叛己,始有逐申公意矣。方其薦申公爲中丞,其辭以謂有八元、八凱之賢,未半年,所論不同,復謂有歡兜、共工之姦,荊公之喜怒如此。初亦未有以罪申公也,會神宗語執政:「呂公著嘗言:『韓琦乞罷青苗錢,數爲執事者所沮,將興晉陽之甲,以除君側之惡。』」荊公因用此爲申公罪,除侍讀學士,知潁州,宋次道當制辭,荊公使之明著其語,陳相暘叔以爲不可,次道但云「敷奏失實,援據非宜」,荊公怒,自改之曰:「比大臣之抗章,因便殿之與對。輒誣方鎭,有除惡之謀,深駭予聞,無事理之實」,申公素謹密,實無此言。或云孫覺莘老嘗爲上言:今藩鎭大臣如此論列而遭挫折,若當唐末五代之際,必有興晉陽之甲,以除君側之惡者矣。」上已忘其人,但記美鬚,誤以爲申公也。熙寧四年,申公以提舉嵩山崇福宮居洛,寓興教僧舍,欲買宅,謀於康節先生,康節曰:「擇地乎?」曰:「不。」「擇材乎?」曰:「不。」康節曰:「公有宅矣。」未幾,得地於白師子巷張文節相宅西,隨高下爲園宅,不甚宏壯。康節、溫公、申公時相往來,申公寡言,見康節必從容,終日亦不過數言而已。一日,對康節長歎曰:「民不堪命矣!」時荊公用事,推行新法者,皆新進險薄之士,天下騷然,申公所歎也。康節曰:「王介甫者遠人,公與君實引薦至此,尚何言?」公作曰:「公著之罪也。」十年春,公起知河陽,河陽尹賈公昌衡,率溫公、程伯淳餞於福先寺上東院,康節以疾不赴。明日,伯淳語康節曰:「君實與晦叔席上各辯論出處不已,某以詩解之曰:『二龍閒臥洛波清,幾歲優遊在洛城。願得二公齊出處,一時同起爲蒼生。』」申公鎭河陽歲餘,召拜樞密副使,後以資政殿學士知定州,又以大學士知揚州。哲宗卽位,拜左丞,遷門下侍郎,與溫公並相元祐,如伯淳之詩云。伯溫以經明行修命官,見公於東府,公語及康節,咨歎久之,謂伯溫曰:「科名特入仕之門,高下勿以爲意,立身行道,不可不勉。」伯溫起謝焉。公三子 —— 希哲、希積、希純,皆師事康節,故伯溫與之游甚厚。三年,公辭位,拜司空、平章軍國事,次年薨。

王介甫與蘇子瞻初無隙,呂惠卿忌子瞻才高,輒間之。神宗欲以子瞻爲同修起居注,介甫難之,又意子瞻文士,不曉吏事,故用爲開封府推官以困之,子瞻益論事無諱,擬廷試策、獻萬言書,論時政甚危,介甫滋不悅子瞻。子瞻外補官。中丞李定,介甫客也,定不服母喪,子瞻以爲不孝,惡之,定以為恨,劾子瞻作詩謗訕,子瞻自知湖州下御史獄,欲殺之,神宗終不忍,貶散官,黃州安置。移汝州,過金陵,見介甫甚歡,子瞻曰:「某欲有言於公。」介甫色動,意子瞻辨前日事也,子瞻曰:「某所言者,天下事也。」介甫色定,曰:「姑言之。」子瞻曰:「大兵大獄,漢唐滅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連年不解,東南數起大獄,公獨無一言以救之乎?」介甫舉手兩指示子瞻曰:「二事皆惠卿啟之,某在外,安敢言?」子瞻曰:「固也,然在朝則言,在外則不言,事君之常禮耳。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禮,公所以事上者豈可以常禮乎?」介甫厲聲曰:「某須說。」又曰:「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蓋介甫嘗爲惠卿發其「無使上知」私書,尚畏惠卿,恐子瞻泄其言也。介甫又語子瞻曰:「人須是知行一不義,殺一不辜,得天下弗爲乃可。」子瞻戲曰:「今之君子乎,減半年磨勘,雖殺人亦為之。」介甫笑而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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