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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宗皇帝初召王荊公於金陵,一見奇之,自知制誥進翰林學士。荊公欲變更祖宗法度,行新法,退故老大臣,用新進少年,溫公以謂不然,力爭之。神宗用荊公爲參知政事,用溫公爲樞密副使,溫公以言不從,辭不拜。樞密呂公弼因奏事殿上,謂帝曰:「陛下用司馬爲樞密,光以與王安石議論不同,力辭,今日必來決去就。」時溫公待對,立庭下,帝指之曰:「已來矣。」帝又歎曰:「汲黯在庭,淮南寢謀。」溫公堅求去,帝不得已,乃除端明殿學士,知永興軍。到官踰月,上章曰: 「臣之不才,最出羣臣之下 —— 先見不如呂誨;公直不如范純仁、程顥;敢言不如蘇軾、孔文仲;勇決不如范鎭。 誨於安石始參政事之時,已言安石爲奸邪,謂其必敗亂天下,臣以謂安石止於不曉事與狠愎爾,不至如誨所言。今觀安石汲引親黨,盤據要津,擠排異己,占固權寵。常自以己意,陰贊陛下內出手詔以決外庭之事,使天下之威福在己,而謗議悉歸於陛下,臣乃自知先見不如誨遠矣。 純仁與顥,皆安石素厚,安石拔於庶僚之中,超處清要。純仁與顥覩安石所爲,不敢顧私恩、廢公議,極言其短。臣與安石南北異鄉,取舍異道,臣接安石素疏,安石待臣素薄,徒以屢嘗同僚之故,私心眷眷,不忍輕絕而顯言之,因循以至今日,是臣不負安石,而負陛下甚多,此其不如純仁與顥遠矣。 臣承乏兩制,逮事三朝,於國家義則君臣,恩猶骨肉,覩安石專逞其狂愚,使天下生民被荼毒之苦,宗廟社稷有累卵之危,臣畏懦惜身,不早爲陛下別白言之。軾與文仲皆疏遠小臣,乃敢不避陛下雷霆之威、安石虎狼之怒,上書對策,指陳其失,隳官獲譴,無所顧慮,此臣不如軾與文仲遠矣。 人情誰不貪富貴,戀俸祿,鎭覩安石熒惑陛下,以佞爲忠,以忠爲佞,以是爲非,以非爲是,不勝憤懣,抗章極言,因自乞致仕,甘受醜詆,杜門家居。臣顧惜祿位,爲妻子計,包羞忍恥,尚居方鎭,此臣不如鎭遠矣。 臣聞居其位者,必憂其事,食其祿者,必任其患,茍或不然,是爲竊盜。臣雖無似,嘗受教於君子,不忍以身爲竊盜之行。今陛下惟安石之言是信,安石以爲賢則賢,以爲愚則愚,以爲是則是,以爲非則非,諂附安石者謂之忠良,攻難安石者謂之讒慝。臣之才識,固安石之所愚,臣之議論,固安石之所非,今日所言,陛下之所謂讒慝者也,伏望聖恩,裁處其罪!若臣罪與范鎭同,則乞依范鎭例致仕;若罪重於鎭,或竄或誅,所不敢逃。」 帝必欲用公,召知許州,令過闕上殿。方下詔,帝謂監察御史裏行程顥曰:「朕召司馬光,卿度光來否?」顥對曰:「陛下能用其言,光必來;不能用其言,光必不來。」帝曰:「未論用其言,如光者,嘗在左右,人主自可無過。」公果辭召命,乞西京留司御史臺,以修《資治通鑑》。後乞提舉嵩山崇福宮,凡四任,歷十五年。帝取所修《資治通鑑》,命經筵讀之,所讀將盡而進未至,則詔促之。帝因與左丞蒲宗孟論人才,及溫公,帝曰:「如司馬光,未論別事,只辭樞密一節,朕自卽位以來,惟見此一人。」帝之眷禮於公,不衰如此,特公以新法不罷,義不可起。元豐官制成,帝曰:「御史大夫,非用司馬光不可。」蔡確進曰:「國是方定,願少俟之。」至元豐七年秋,《資治通鑑》書成,進御,時拜公資政殿學士,賜帶如二府品數者,修書官皆遷秩,召范祖禹及公子 —— 康爲館職。時帝初感微疾,既安,語宰輔曰:「來春建儲,以司馬光、呂公著爲師保。」帝意以謂非二公不可託聖子也,至來春三月,未及建儲,而帝升遐,神宗知公之深如此。當熙寧初,荊公建新法之議,帝惑之,至元豐初,聖心感悟,退荊公不用者七年,欲用公爲御史大夫、爲東宮師保,蓋將倚以爲相也。嗚呼!天下不幸,帝末及用公而崩,此後世所以有朋黨之禍也。
司馬溫公爲西京留臺,每出,前驅不過三節,後官宮祠,乘馬或不張蓋,自持扇障日,程伊川謂曰:「公出無從騎,市人或不識,有未便者。」公曰:「某惟求人不識爾。」王荊公辭相位,居鍾山,惟乘驢,或勸其令人肩輿,公正色曰:「自古王公雖不道,未嘗敢以人代畜也。」嗚呼!二公之賢多同,至議新法不合絕交,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