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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東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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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嘗考春秋置閏之異於前矣,後閱程氏《考古編》,謂漢初不獨襲秦正朔,亦因秦曆以十月爲嵗首,不置閏,當閏之嵗,率歸餘於終,爲後九月,《漢紀表》及《史記》,自高帝至文帝,其書後九月,皆同是,未嘗推時定閏也。至大初九年,改用夏正,以建寅爲嵗首,然猶歷十四載,至征和二年,始於四月後書閏月,豈史失書耶?抑自此始置閏也?余因其說深疑之,精思其失,頗得其說焉。蓋閏月之不書者,亦偶以其時無可書之事耳,正如《春秋經》桓公四年、七年,其所紀事至夏而止,以是年秋冬無可紀之事也。定公之十四年,至秋而止,亦以是年冬無可紀之事也。魯史紀事之法,大率如此,其餘閏月亦然,觀文公六年,《經》書閏月,不告朔,《春秋》書閏,方見於此,復以杜預《長曆》考之,自隠至哀,凡更三十餘閏,至此方書,豈曰前乎此者皆史失書?抑豈曰自此始有閏耶?今《漢紀事》正效《春秋》,如太初元年、三年、天漢元年、三年,皆止於秋,太始元年則止於夏,皆以其後無事可紀,故不書耳。然則閏月不書,亦若是乎?蓋三嵗一閏,五嵗再閏,古曆法也,若謂自此始置閏,則合自此後,三嵗五嵗累累書之,然自征和二年至後元元年,當置閏而不書,自後元二年至昭帝始元元年,乃因事而後書,其後當閏嵗,又皆不書,是知不書者,偶無事耳,然則非史失書,亦非自此置閏也。雖然此非余臆說也,復證以《史記·曆書》,自太初更曆,以至征和也,如太初二年、天漢元年、四年、太始二年,皆有閏,則知余言似可信云。

《綱目》一書,朱夫子擬經之作也,然其間不能無誤,而學者又從而爲之說。蓋著書之難,自昔而然,今漫摭數事,與同志評之,非敢指擿前輩以爲能也 ——

北齊髙緯,以六月遊南苑,從官暍死者六十人,見《本紀》,《通鑑》書曰:「賜死,『賜』乃『暍』之訛耳。」《綱目》乃直書曰:「殺其從官六十人。」而不言其故,其誤甚矣,尹起莘乃爲之說曰:「此朱子書法所寓。」且引《孟子》殺人以挺,與刃與政之說,固善矣。然其實則《通鑑》誤之於前,《綱目》承之於後耳。緯荒遊無時,不避寒暑,於從官死者尚六十人,則其餘可知矣,據事直書,其罪自見,何必沒其實哉?

又郭威弑二君,《綱目》於隱帝書殺,於湘隂王書弑,尹又爲之說云:「此二君,有罪無罪之别也。此書法所寓也。」然均之弑君,隠帝立已數年,湘隂未成乎君,不應書法倒置如此,亦恐誤書耳。

又隋開皇十七年,詔諸司論屬官罪,聴律外,決杖,《綱目》條下云:「蕭摩訶子——世畧,在江南作亂,摩訶當從坐,大理少卿趙綽固諌,上命綽退,綽曰:『臣奏獄未決,不敢退。』帝乃釋之。」按《通鑑》:「摩訶當從坐,上曰:『世畧年未二十,亦何能爲?以其名將之子,爲人所逼耳!』因赦摩訶,綽固諫不可,上不能奪,欲綽去而赦之,因命綽退,綽曰:『臣奏獄未決,不敢退。』上曰:『大理,其爲朕特捨摩訶也!』因命左右釋之。」此乃綽欲令摩訶從坐,而帝特赦之耳,《綱目》誤矣。

又《通鑑》貞觀元年,杜淹薦邸懷道云:「親見其諌煬帝幸江都。」上曰:「卿何自不諌?」曰:「臣不居重任,知諫不從。」上曰:「知不可諫,何爲立其朝?卿仕世充尊顯,何亦不諫?」曰:「臣非不諌,但不從耳!」上曰:「世充若拒諌,卿何得免禍?」淹不能對。按此,實責其知煬帝之不可諌而猶立其朝耳。今《綱目》乃於上言世充拒諌,易其語曰:「然則何以立於其朝?」失其實矣。

又《綱目》開元九年冬十一月,罷諸王都督刺史,以後凡四條。按《通鑑》,是年之末,「十二月幸驪山,是嵗諸王爲都督刺史者,悉召還」,此非十一月事,亦非十二月事也,當依《通鑑》作「是嵗」爲是。

又《綱目》書徳宗貞元二年十一月,皇后崩,不書氏。按《通鑑》,是年十一月甲午,立淑妃王氏爲后,至丁酉崩,特四日耳,此承《通鑑》所書,而逸其上文耳。尹又謂《唐史》妃久疾,帝念之,遂立爲后,冊訖而崩,必有所寓意者,亦過也。

秦檜之既主和,懼諸將不從命,於是詔三大將入覲,一日,至都堂問以克復之期曰:「上驅馳霜露十餘年,似厭兵矣。今決在何時可了?遲速進退之計當若何?」張韓對曰:「前者提兵直趨某地,請糧若干,率裁量不盡得,而退兵出某所,某人坐視不肻併力,或申請輒不報,常若不能專力」,檜曰:「有是乎?諸公今不過欲帶行一職事,足以誰何,士大夫者,朝廷不靳也。」岳最後至,意大略同,而語加峻曰:「如今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命,欲了即了耳。」檜頷之,於是三樞密拜矣。三人累表辭謝,檜與上約荅詔,視常時率遲留一二日,凡諸禮例恩賜,各自倍多,檜别下詔三大屯,皆改隸御前矣。始,諸將苦鬬積職,已爲亷車正任,然皆起卒伍,父事大將,常不得舉首,或溷其家室,岳師律尤嚴,將校有犯,大則誅殺,小亦鞭撻痛毒,用能役使,深入如意,命既下,諸校新免所隸,可自結和人,人便寛善,共命報應,已略定,三人擾擾,未暇問也,稍從容見檜,始以置銜漏挂兵權爲請,檜笑曰:「諸君知宣撫制置使乎?此邊官爾!諸公今爲樞庭官,顧不役屬耶!」三人者,悵悵而退,始悟失兵柄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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